他把铁盒贴着胸口压紧了,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里缠了两圈,马蹄踩上荒坡的碎石,往西南方向跑。
晨光铺在官道上,把黄泥路面晒出一层浮灰,马跑过去扬起来的土雾挂在身后,迟迟散不开。怀里三样东西硌着肋骨——青铜碎片最沉,信纸最软,那根红线扎着的头发最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可穷奇纹身每隔一阵就跟着跳一下,提醒他那缕麒麟血气还没散尽。
系统面板挂在视野左下角,加载进度条爬到了百分之三,灰扑扑的,跟条冻僵了的虫子一样。
“还剩六十八个小时。”
他从兜里摸出两粒瓜子塞进嘴里,壳子嗑开了,仁嚼碎了咽下去,舌根上泛起一点咸味,总算把嗓子里那股铁锈气压下去了。
风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灌进领口,马鬃被吹得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他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干泥,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再跑两个时辰,就能到前镇跟齐铁嘴汇合。
他把第三粒瓜子嗑开的时候,官道左侧出现了一片竹林,竹竿长得密,一根挨着一根,风穿过去带出哗啦啦的响声,把马蹄踩地的动静盖了大半。
穷奇纹身炸了。
不是跳,是炸——右臂皮肤底下的纹路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把,烫得他手里的缰绳差点甩脱,嘴里那半粒瓜子壳呛进了气管,他咳了一声,腰往下压,整个人伏在马背上。
三道气息从竹林里扎出来,一左一右一正前方,把他连人带马兜在了中间。
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来,张海楼的屁股离了马背,双腿夹着马腹硬撑了一拍,缰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他咬着牙把马稳住了,翻身跳下来的时候靴底在黄泥地上滑了一步,踩稳了。
三个人。
两男一女,黑色劲装,短打扮束腰,袖口收得紧紧的,脚上穿的是南洋走船用的软底麻鞋,落地没声。
领头的女人站在正前方五步开外,个子不高,肩膀窄,下巴尖,一双眼睛往他身上扎过来的时候,穷奇纹身在右臂底下跳了第二下——共鸣。
同类。
“张海楼。”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尾音,“南部档案馆追踪组,奉馆长之命,带你回南洋。”
张海楼把瓜子壳从嘴里吐了,壳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们认错人了,我叫张楼,是张府佛爷的副官。”
女人的嘴角没动,左边那个男人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刃,刃口上涂着暗色的药粉,不反光。
“馆长给的情报是五天后到,你们提前了两天。”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系统说的五天,这才第三天,张海琪已经把追踪组催到了。
“废话少说。”女人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翻了半圈,一个张海楼看了就后背发凉的手势——海字辈血脉验证术的起手式。
他来不及躲。
女人的掌心里涌出一道低沉的嗡鸣,像有人在竹林深处拉一根极粗的琴弦,嗡鸣穿过五步的距离撞上了他的右臂,穷奇纹身在皮肤底下猛跳——不受控制地跳,像被人拿钩子从里面往外拽,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烫得他汗毛根根竖起来。
共鸣回传了。
右边那个男人低声开了口,声音沙哑,南洋口音浓得像拿椰浆泡过。
“穷奇海脉,本相蛇,确认了。”
“我说了,认错人了——”
“本相蛇的穷奇气息不会认错。”女人的手放下来,身子已经摆好了攻击架势,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馆长说了,活口优先,但拒捕不论。”
三个人同时动了。
——追踪组副手阿庚从左翼切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的步法不对。
叛逃三年的海字辈外勤,档案上写着“擅长易容、潜行、短刃格斗”,可眼前这个人接了头领柳七的第一刀之后,往后撤的那两步——重心偏右,右脚拖地,左脚踏实,是南洋码头上跑过船的人才有的习惯步法,档案里没写过这个。
阿庚把短刃往前送了三寸,刃口擦着张海楼的前臂外侧划过去,只割开了褂子的布料,没见血。
“闪得快。”阿庚把刃口翻了个面,第二刀从下往上撩。
张海楼的右臂格住了刀背,穷奇纹身的力量灌进前臂,硬扛了这一下——代价是整条胳膊从肘弯到指尖全麻了,骨头缝里那股酸劲儿像有人拿生锈的锉刀来回磨。
百分之十的纹身上限,扛正规海字辈外勤的攻击,勉强够接三招,第四招就得出别的主意。
柳七从正面压过来了,她的短刀比阿庚的窄,走的是快路子,刀锋在竹影底下一连划了三道弧线,每一刀都往他的手腕和肘弯招呼——她在废他持武器的能力。
第三个男人绕到了他身后,三面合围,退路堵死了。
“你跑了三年,够远了。”柳七的声音从刀锋后面传过来,“馆长念旧情,给你机会自己回去,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找的那个张海楼!”
“蛇咬自己的尾巴,还说不是蛇?”
柳七的第四刀劈下来了,刀锋带着嗡嗡的风声,张海楼的右臂已经麻得抬不动了,他往左闪了半步——脚底踩到了一根从竹林里滚出来的枯竹节,竹节在靴底下一转,他的重心歪了。
柳七的左手跟着欺了上来,五指扣住了他的右肩,指力透过褂子碾着锁骨往下压,擒拿的架势——海字辈的制式锁肩术,前世他被张海虾练过不下一百遍。
张海虾教过他怎么破。
他咬着后槽牙,右肩的关节在柳七的指力底下咔嗒打了一个异响——关节脱臼了,自己脱的,整条右臂像被人从骨架上拆下来一样往下坠,柳七扣着他肩头的手指抓了个空,指甲刮过脱臼后松垮的肩窝,什么都没兜住。
他的身子像一条没了骨头的蛇从柳七的掌底滑出去了,整个人矮了半截,腰弯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左手撑地,右臂吊着,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蛇本相的柔韧性在这一拍被榨到了底。
柳七的手扑了空,往前扑了半步。
——这一招她没见过。
不,她见过,在档案馆的训练记录里翻到过,可那不是张海楼的招式——那是另一个人的。
哪个人,她一时想不起来。
张海楼的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竹叶,枯黄的叶片在掌心里攥成一团,穷奇纹身最后那点力量灌进手指,他往外一甩——竹叶散开的速度比它们落地的速度快了三倍,叶片的边缘被穷奇的气劲催得硬如铁皮,划着空气嗡嗡响,朝三个人的面门扑过去。
阿庚侧头避开了两片,第三片擦着他的耳根划过去,留了一道血线。
后头那个男人拿袖子挡了脸,竹叶扎进布料里,没穿透,但挡住了视线。
柳七拿刀拍掉了面前的竹叶,眼睛往前一扫——人没了。
“追!”
竹林里的竹竿被撞得哗啦啦响,竹叶往下砸了一层,张海楼连滚带爬钻进了竹林深处,右肩的关节还脱着,整条胳膊拖在身侧像根断了的树枝,他跑了三步,脚底踩在湿泥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竹根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爬起来接着跑。
系统的红字在视野里跳了出来。
“闭嘴让我跑!”
他拿左手扣住右肩,牙一咬,用力往回一推——咔嗒,关节归位了,疼得他眼前黑了一拍,黑完之后竹林里的光又回来了,他没停脚,左拐右拐绕过十几根竹竿,趟过一条没膝盖深的烂泥沟,翻过一道土坎,又扎进了另一片灌木丛。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追踪组的人被竹林的密度拖慢了,三人分散搜索的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互相喊着暗号,暗号用的是南洋的闽南土话——他全听得懂,但没工夫翻译。
他跑了两个时辰。
中间换了五次方向,过了两条溪,爬了一座矮山,鞋里灌满了泥水,右肩的关节归位之后肿了一圈,抬胳膊都费劲。
最后他瘫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后背靠着树干,胸口的铁盒硌着肋骨,怀里的遗书和青铜碎片还在,没丢。
系统弹了一行字。
【追踪组已暂时失去宿主定位,但他们会将遭遇信息回传张海琪,预计六小时内张海琪将得知——叛逃者张海楼还活着,就在长沙附近。】
他闭上眼,后脑勺磕着树皮,嘴里干得咽不下唾沫。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手指碰到了遗书的折痕和青铜碎片的棱角,凉意从指腹一路蹿到肩膀。
此世张海楼的全部秘密都在他身上了,叛逃的原因,藏起来的图,留给族长的碎片,留给姑姑的头发。
可六个小时之后,张海琪就会知道“张海楼”没死。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嘴里挤出来的那句话,轻得风一裹就能吹散。
“摊牌,还是继续装?”
树叶沙沙响了一阵,没人回答他,系统也没吭声,只有加载进度条在视野角落里又往前爬了一格——那个金属圆片里藏着的东西,比他现在手里捏着的所有秘密加起来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