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袋好摸吗？

茉把一摞水杯端到走廊尽头的水槽去洗。

水杯不多，但她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擦干，码在沥水架上。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哗哗响着，窗外是下午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体育馆里传来隐约的球声和喊声。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端着沥水架往回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靠近体育馆侧门那排廊檐下面，有一个白色的脑袋。

木兔光太郎一个人坐在廊檐底下的台阶上，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窝成不大的一团。

他的运动服还穿在身上，但外套拉链没拉，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后脑勺那一撮平时竖得很有精神的白色头发今天有点塌。

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转，动作很小但看得出来在走神。

茉端着沥水架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木兔平时在场上嗓门最大，动静最多，被赤苇说了也不改，现在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被忘在角落里的气球。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走到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时候，木兔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他的反应比平时快，像是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但一直没转头，直到她走近了才像被惊动了一样回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表情呆呆的，看到是茉之后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成功。

茉把沥水架放在廊檐旁边的矮墙上，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位置坐了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下午被太阳晒过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偏过头看着他。

“还好吗？”

木兔看着她。

他先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然后像是觉得不对，又摇了一下头。

摇头的时候他的视线垂下去了，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里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樟树叶。

茉没有追问。

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木兔的拇指停了一下。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天……状态不好。”

茉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扣球怎么扣都扣不好……起跳的时机不对，挥臂的位置也偏了，好几个球都被拦回来了。”他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隔着几秒的停顿，“赤苇一直在调整给我的托球，但是我还是接不住。他传得那么好，我——”

他停住了。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觉得我在拖累他。”他的声音更小了，“还有其他人……大家跑到位了，防起来了，球传到我手里了，但是我打不下去。”

茉看着他的侧脸。

他平时那种张扬的，甚至有点吵的自信不见了，坐在廊檐下面的这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肩膀窄着，背弓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运动短裤的布料。

“所以我偷偷跑出来了……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打不好的样子。”

茉安静了一会儿。

樟树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体育馆里隐约传来日向喊“再来一球”的声音。

她看着木兔低垂的脑袋，语气平平地开口了：“就算是王牌，也不会一直状态好的。”

木兔的指尖顿了一下。

“日向今天扣飞的球比你多呢。”茉说，“影山的托球也歪了好几个，月岛的拦网被穿了好几次，大家今天的状态都不算最好。”她顿了一下，“但你看到有人跑出来了着吗？”

木兔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因为大家知道状态会有起伏……今天打不好，明天再打，这一球没扣好，下一球再来。”茉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她确定的事情，“你这样偷偷跑出来，赤苇会担心的，他刚才一直在给你调整托球，说明他觉得你能打下去，你要是自己先跑了，他的调整不就白做了。”

木兔的肩膀动了一下。

茉又安静了一会儿，让他自己消化。过了大概半分钟，木兔慢慢抬起头来，没有看她，看着前面那排樟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是有点闷：“……赤苇会生气吗？”

“不会生气。”茉说，“但会来找你。”

木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偏过头看了茉一眼，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是有点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茉注意到他额前的刘海垂下来了几缕——平时他的头发都是用发胶固定住的，今天大概出汗太多或者蹭到了，额前的头发塌了下来，软趴趴地搭在眉毛上面。

茉看着那几缕垂下来的头发，脑子里某个回路没有绕弯，直接开口了：“刘海塌下来了，发胶没抹够吗？”

她说着就伸手去拨他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帮阳菜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一样。

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木兔没有躲。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茉甚至没来得及把头发拨开——他的脑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了下去，主动把额头蹭进了她的掌心里。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软，被汗浸过之后贴在掌心上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茉的手停在那里，掌心里是他主动送上来的额头，他低着头，像一只大型犬把脑袋搁在别人手心里等着被摸的样子。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白色的刘海下面那双眼睛亮亮的，跟刚才坐在廊檐底下那个蔫巴巴的人像是换了个人。

“我的脑袋好摸吗？”

茉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的手还搭在他额头上，掌心里是他头发软软的触感，他抬眼看她的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像一只坐在廊檐下面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她被萌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画面的冲击力，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温柔，点了下头：“嗯……好摸。”

木兔的眼睛更亮了一度。他刚想说什么——

“木兔学长。”

赤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来，不大，但很稳。

茉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赤苇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那双眼睛的视线落在木兔脑袋还在她掌心里的这个画面上，停了一拍。

他的语气很平：“你在这里啊。”

木兔从茉的掌心里抬起头来，转头看向赤苇。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刚才那只温顺的大型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恢复了电量，眼睛亮晶晶，嘴角咧到耳根的白色炮仗。

他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旁边的沥水架都碰歪了一下，站稳之后双手叉着腰，仰着头喊了一嗓子：“嘿！嘿！嘿！满血复活——！！”

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分钟前这个人还在廊檐底下缩成一团说自己拖累了队友，现在已经像个重新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原地复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掌心，指腹上还留着一点他额头的温度。

木兔喊完之后转过头来冲茉挥了挥手，笑容很大：“谢谢你！我先回去了——！”然后他转身朝赤苇的方向跑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得跟大家道歉才行——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一边说一边拉着赤苇的胳膊往体育馆方向走。

赤苇被他拽着走了一步，没有挣脱。

他回头看了一眼茉，那个视线比平时多停了一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茉跟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她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然后他转过头去跟着木兔走了，被木兔拉着胳膊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转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茉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掌心，上面还留着一点木兔额头蹭过来的温度，温热的，没有散。

她把沥水架端起来，把刚才碰歪的杯子摆正，站起来往体育馆方向走。

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樟树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投进来铺在地板上。

她推开体育馆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场上的人还在训练。

日向跳起来扣了一个球，落地之后转头冲她挥了一下手。

研磨站在网前把球捡起来，经过场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托球。

茉走回长凳旁边坐下来，把沥水架放在脚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低头看着本子空白的页面，脑子里还留着刚才廊檐底下的画面——木兔低着头说“我觉得我在拖累他”的样子，还有他后来抬起头来看着她问“我的脑袋好摸吗”的样子。

她握着笔的手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字体比平时散漫了一些。

赤苇站在场地的另一侧，背对着她，正在跟枭谷的队员说着什么。

他的背影很直，姿态跟平时一样稳。

但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视线往场边的方向掠了一眼。

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