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门就开了。
从灰瓦小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头发拢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髻,腰上还系着厨房用的白布带子。
她一看见茉从副驾驶下来就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连围裙都没解就快步走过来了。
"茉茉~~!"
宫阿姨的声音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又亮又暖,像是锅里翻腾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走到茉面前,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洗菜水,直接伸手把茉的脸捧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中间一挤把她的嘴挤成了嘟起的形状,语调里带着又心疼又高兴的腔调:"瘦了!比小时候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在学校食堂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茉被她捧着脸说不出话来,宫侑在旁边"啧"了一声:"妈,你先把人家松开!!"
"你闭嘴。"宫阿姨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手倒是松开了,但还是拉着茉的手腕把她往门里带,"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冷死了,我做了你以前最爱吃的~~"
茉被她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宫治。
宫治拎着她的包,对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就跟着去别挣扎了"。
宫侑已经绕过他妈的另一侧凑过来了,低着头对茉说:"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说是你小时候夸过她做的明太子好吃,她就记了十几年。"
"侑就你话多。"宫阿姨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也不能说出来啊!显得我好像多惦记似的……"
"难道不是?你昨天还说要烤那个什么蛋糕,烤糊了又重烤了一次……"
"那叫重做!什么叫烤糊了!只是边上颜色深了一点……"
茉被夹在宫阿姨和宫侑之间,一个拽着她的手腕往厨房带,一个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揭老底。
她走在他们中间,嘴唇弯了一下,没出声。玄关脱鞋的时候宫治从后面跟进来了,把她的包放到了客厅角落的柜子上面,然后走过来给了她一双新的拖鞋。
米白色的,软底,鞋面上印着一只小小的猫爪印。茉低头看着那双鞋,抬眼看了一下宫治。
"买的时候看到这个图案挺适合你。"宫治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说完就转身走了。
茉换上拖鞋踩着柔软的鞋底走进客厅的时候,屋里已经全是饭菜的香气。
矮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有她记忆里吃过很多次又很久没吃过的明太子,有炖得入味软烂的土豆炖肉,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边上搁着一个小碟子装着她小时候最爱蘸的梅子酱。
茉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有一些涩,眨了两下。
"茉茉坐坐坐别站着……"宫阿姨把她按到坐垫上,"侑治你们俩也坐下别光看着!!"
"谁光看着了,我刚洗完手——"
"你洗个手洗了五分钟,那也叫刚洗完?"
"我洗得认真。"
"你明明是在洗手间照镜子。"
"猪治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们两个都闭嘴,"宫阿姨把筷子分到每个人面前,"客人在呢能不能消停两分钟——"
"她才不是客人——"宫侑刚说了半句,被宫阿姨一个眼神压了下去,乖乖坐下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宫阿姨坐在茉旁边,筷子一下没一下地往茉的碗里夹菜,夹完明太子夹玉子烧,夹完玉子烧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块炖得透亮的萝卜,嘴里念叨着"你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这个炖了很久很入味"、"这个梅子酱是妈自己腌的配玉子烧正好"。
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玉子烧蘸了梅子酱送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跟她记忆里十年前的味道完全一样。她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宫阿姨说了一句:"好吃。"
宫阿姨的笑又深了几分:"好吃就多吃点!治你再把那个汤给茉茉盛一碗……"
"来了。"宫治已经端着一碗汤轻轻放到茉面前了,动作轻而稳,汤面没有晃。
碗里飘着豆腐和海带,是那种很简单的、但喝着就让人暖到胃里的汤。
宫侑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着茉:"茉,你刚才在车上说你当了排球部的经理?"
"嗯。"
"你们队里都有谁啊?厉害吗?"
茉嚼完嘴里的东西:"主攻手日向翔阳,跳得很高。二传手影山飞雄——"
"影山?!"宫侑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国青的影山飞雄?乌野的?"
"你认识?"
"认识谈不上,名字听过。宫城那个——"宫侑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有竞争意识的东西,但又因为场合不对没有细说,换了个方式把话头拨开了,"那你们队还挺有意思的嘛。"
宫治在旁边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开口:"你打听到别人名字就兴奋。"
"我哪兴奋了?"
"你嘴角翘起来了。"
"我吃了个玉子烧高兴不行吗——"
"行。你高兴就好。"
宫侑瞪了宫治一眼,但嘴角的弧度确实没压下去。
宫阿姨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手里还端着碗,又往茉碗里夹了一块肉:"别理他们,他们每天不吵两句不舒服。茉茉你吃你的。"
茉低头扒了一口饭,栗色的头发从耳畔滑落下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宫治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默默把装梅子酱的小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一顿饭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里吃了一个多小时。
茉的碗被添了三次,每次都是"再吃点再吃点"的理由,她发现自己真的比平时吃得多了不少,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那样地松懈下来。
饭后宫侑和宫治被赶去洗碗了。两个人在水池前面挤着,一个冲水一个擦,嘴上还在拌来拌去。
宫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削苹果,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茉茉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的。"
"男的女的?"
茉停了一下:"……都有。"
宫阿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了一块给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家那俩小子偶尔会提起你。治就不说了,什么都闷着,侑倒是经常蹦一句'茉姐姐以前怎么怎么的',我就知道他们一直记着你呢。"
茉捏着那块苹果,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着苹果块白色的切面,边缘带着一圈浅浅的黄。
"……我知道。"她说。
宫阿姨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她的膝盖:"晚上别回去了。隔壁那房子空了好久了,你爷爷走了之后也没人打理,空调肯定不好使。"
茉想了想:"那明天找人去看看——"
"找好了找好了,"宫阿姨摆了摆手,"治今天一早就打电话让人来检修了,说明天上午过来。你今晚就住这边,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茉抬起头来看向厨房方向。宫治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面,正在用抹布擦已经洗好了的碗边,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但茉注意到他擦完一只碗之后停顿了一下才放下,大概是在等她说什么。
"治跟你说今天一早找人来修了?"她问。
"对啊,"宫阿姨语气笃定,"早上的事,你就安心住着,又不是外人。"
茉没有拆穿她。她知道隔壁那栋老房子根本就没有空调要修,因为那栋房子是她爷爷的老屋,爸爸妈妈每年都会找维修工定期维修。
大概是谁在吃早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茉今晚住爷爷那边的话太孤单了",然后就有人接了一句"那就留下来住",然后就有了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
宫治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床单是新换的。"他说完又缩回去了,继续擦碗。
茉坐在沙发上,捏着苹果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来。宫阿姨在旁边削着第二个苹果,削完又切了一块塞进她手里。
茉走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跟记忆里小时候走上去的声音一模一样。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房的门口半掩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床单是干净的白底印着淡黄色的小花,枕头套上带着一点洗衣液晒过太阳之后的清爽味道。窗户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插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剪下来的小小的野菊花。
墙角立着一把矮椅,椅面上搭着一件薄薄的浅灰色毛毯。
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出了那个蓝色窗帘跟小时候爷爷家客房用的那款很像,认出了那个马克杯是她从前专属的那一个,认出了矮椅上的毛毯是她以前夏天在廊檐底下坐着看书的时候常盖的那条。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插着野菊花的水杯上。小小的几朵,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她轻轻关上了门。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地开口了:【宫治,心动值+8。宫侑,心动值+10。】
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几朵小野菊。
"……房间是他收拾的吧?"
系统沉默了一下:【宫治布置的。宫侑在外面摘的花。】
茉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小花的花瓣。指尖触感微微湿润,像是被水洗过,大概是在外面被风吹过之后洗了一下才插进去的。
她收回手,在那个干净的床边沿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床单蹭在掌心里有一种棉布特有的细密纹理。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宫侑和宫治在客厅里说什么,声音忽高忽低,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两个人说话的节奏,偶尔一个稍快一个稍慢,偶尔同时安静然后又同时出声。
茉的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裙摆的布料。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清晰。
风吹过来,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晃了晃,又有一片落了下去。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系统。"
【嗯?】
"刚才加了十八个。对吧。"
【对。宫治八,宫侑十。当前总数三百一十八。】
茉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盏盏亮起来的路灯。
"……挺好的。"
她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转身走到墙边把那件灰色毛毯拿起来抖了抖,搭在了自己膝盖上。
毛毯的触感暖和而柔软,带着一点点樟木箱子放久了的气息。
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停了一瞬,然后宫侑的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大声喊了一句:"茉——!治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茉侧过头朝门口方向回了一句:"都行——"
"那就做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厚蛋烧?!"
"那叫玉子烧。"
"一样!"
"不一样!"宫治的声音插进来了,"玉子烧和厚蛋烧不一样。"
"茉你给他解释一下——"
"她自己能听到。"宫治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过来,"她又不聋。"
茉听着他们两个在楼下的拌嘴声,靠在窗台边上,毛毯搭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把她的轮廓照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剪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毛毯上的手指,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没有说话。
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在灯光下安安稳稳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