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接上——林毅刚从窗户翻出去。
我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扭了脚踝,落地那声闷响在巷子里传得比我想象的远。我咬住嘴唇没叫出声,蜷在地上缓了两秒,然后一瘸一拐地冲向路灯光圈。
那个瘦男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他那副骨架能发出来的。他把我往后拉,拉进路灯杆背后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那个改装手电筒。绿光从瓶子里射出来,像一条黏稠的光带,横在单元门口。
"别动。"他贴着我的耳朵说,呼吸热得像发烧,"它在窗台上。它在找你。"
我抬头。我那扇窗户黑着。但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灰绿色的轮廓,四肢摊开趴着,头探出窗外,像一条晒干的蜥蜴。它没有下来。它在等。等光灭。
"那是什么?"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孢子体。"他说,"它们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们是被种进来的。你邻居,你楼下的人,你昨天在便利店遇到的收银员——他们身上都有。吃进去的,喝进去的,甚至只是吸了一口有味道的空气。第七天成熟。今天就是第七天。"
"老周。"
"303?"他看了我一眼,"三天前就没了。你闻到那股味道了吧。那是他。从他家地板缝里渗出来的。他现在在楼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单元门底下,绿光照射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爬出来,是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团湿泥被慢慢推出来,表面布满裂纹,里面透着和手电筒瓶子里一样的绿光。
"那是老周?"
"那是他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他本人早空了。"
瘦男人突然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的耳朵还在——我听见单元门那边传来一声撕裂声,像布被从中间扯开。然后是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从楼里冲出来,跑远了。
"我把它引走了。"他重新打开手电筒,绿光又亮起来,"但只能引一次。这东西会学。"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递到我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草图——一种结构图,像某种根须系统的剖面,标注着"口腔→食道→主动脉→脑干"的路径。
"我叫沈默。我研究这个东西十一年了。我本来在疾控中心工作,三年前发现不对劲就辞职了。我一直在追踪感染路径。"他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笑着的,背景是实验室。"我老婆是第一个病例。她吃了超市里一颗被污染的苹果。第三天她开始吐绿色的水。第五天她把家里的猫吃了一半。第七天她从阳台跳下去了,但没死——她落地之后爬起来,朝我走过来,嘴里长满了那种灰绿色的芽。"
他合上笔记本。
"我一直在找解药。这三颗胶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是我目前做出来的最接近有效的东西。能延缓感染,但不能逆转。我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做完最后的配方。"
"什么东西。"
"一个活着的孢子体的核心。完整的。没被破坏的。"
"你让我去给你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疯狂。是已经跨过疯狂那条线之后,在另一边站定了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不是你。是我。但我需要一个清醒的人在外面接应。一个还没被感染的人。一个——"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的尖叫,音调对了,但频率不对,像收音机信号不良时那种扭曲的声音。从小区另一栋楼的方向传来。
沈默猛地转头。
"它们开始互相吃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
"什么?"
"清醒的邻居。还有几个没被完全感染的。他们发现被感染的人不再是人了,就开始杀。用刀,用棍子,用任何能拿到的东西。但他们杀不掉——孢子体被破坏了会释放更多的孢子。所以那些清醒的人一边杀,一边吸入更多孢子,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们也开始变了。变得比被感染者更狠。更疯。因为他们还保留着一部分清醒,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但控制不住。"
他抓住我的手腕。
"走。现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小区。天亮之后街上全是它们。你以为你邻居只是老周?整条街,整个区,整个城市——从七天前那批被污染的饮用水出厂开始,就全完了。"
他拉着我往巷子深处跑。我脚踝还在疼,但恐惧比疼痛跑得更快。我们穿过一排垃圾桶,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条暗巷里。身后,小区方向,更多的尖叫声在响。不是一声两声——是此起彼伏的、交织在一起的、像一场狂欢的合唱。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住的楼,几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那种病恹恹的绿光。
沈默在前面拽了我一把。"别看。看了你就会想回去。它们会让你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根还在那里。每个人的根都还在自己家里。它们用你的记忆当肥料。"
我们跑了大概二十分钟,钻进了一栋废弃的办公楼。沈默显然来过这里——他熟门熟路地带我上到四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堆满了东西:成箱的矿泉水、罐头、电池、医用纱布、还有——
一整面墙的标本。
玻璃罐子里泡着的东西让我胃里翻涌。有手指,有眼球,有整段的小肠,每一段肠壁上都长满了那种灰绿色的芽。最中间最大的一个罐子里,泡着一颗完整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不是真的跳,是罐子里的液体在动——但心脏表面已经完全被根须包裹,像一颗被藤蔓绞死的星球。
"我假死过一次。"沈默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
"去年十一月。我以为我成功了。解药的第一版。我给自己注射了,然后心跳停了。他们把我送进太平间,我躺在停尸柜里三天,听着外面的世界一天天烂掉。第四天我爬出来了。解药没用。但它让我免疫了——不是不被感染,是感染了之后不会完全变成它们。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的血液里长,在啃我的骨头,但我的大脑——我的意识——还在线。这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案例。"
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只有半毫升。
"这是第二版。我还没试过。你要么现在打,要么别打。打了你可能会死。不打你迟早会变成它们。选。"
我盯着那支注射器。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了。不是正常的黎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发绿的灰,像透过一片发霉的玻璃看到的日出。
远处,街道上,有东西在移动。密密麻麻的。像一整条街的邻居同时出门晨练。
我伸出手。
"打吧。"
针尖刺进我脖子侧面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了——从稳定的咚咚咚,变成了一种不规则的、带着回音的跳动,像有两个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交替搏动。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传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根根须在敲我的骨头,在说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
"回家。回家。回家。"
沈默收起空注射器,看着我的眼睛。
"欢迎来到另一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