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时候康复中心接了一个新的病人,是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制作人,颈椎和肩背的肌肉劳损严重,需要定期来做理疗。沈西珂被安排在周三下午负责他的牵引训练。她走进理疗室的时候正在翻手机,病人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她认出那张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是CORTIS的音乐制作人之一,之前在公司见过几次,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她记得他的长相。
“沈助理?”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在这边工作?”
“嗯,在这做助理教练。”她走到理疗床边展开牵引装置,语气如常,“您先躺着吧,放松肩背。”
制作人躺下来配合她的操作,牵引带固定好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他闭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之前你负责CORTIS那段时间,我记得他们几个训练状态都挺好的,那阵子高音特别稳。”
沈西珂调整牵引装置的拉力的手没有停顿:“是吗。”
“嗯。后来换回恩惠之后他们也没什么变化,但就那几周吧,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顺。”制作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可能跟你的工作方式有关。”
“可能是那段时间他们状态本来就好吧。”沈西珂把牵引参数调好,走到一旁记录数据,“跟谁负责没什么关系。”
制作人没有再追问,重新闭上眼接受牵引治疗。沈西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理疗室里的暖气嗡嗡地运作着,窗外是二月阴灰色的天空。
治疗结束后制作人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道了谢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他们马上要拍一个运动品牌广告,导演在找懂跆拳道的场边指导。我当时看到行程表上你的名字被提了一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划掉了。可能他们内部商量过了。”
沈西珂合上记录本:“嗯,我知道了。您慢走。”
门关上了。她站在理疗室里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整理了一下牵引带和枕头。动作很慢,手指把带子一圈圈绕好的时候她没有想任何多余的事情。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做了晚饭,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电视里播的是晚间新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她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金恩惠打来的。“西珂!我今天听制作人说他在你上班的地方碰到你了?你们那边还收人吗?我最近肩膀也好酸痛——”
“收,你来吧。给你免单。”
金恩惠在电话那头笑了,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他有没有跟你说广告的事?运动品牌那个。”
“说了。”
“那个……是Jules提的你。”金恩惠的声音有点犹豫,“他在会上说你之前在道馆待过,懂这方面的东西。后来赵雨凡说不用麻烦外人了,内部自己有体能教练,就把你名字划掉了。”
沈西珂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转动着手腕:“嗯,本来就不应该提。他们自己有团队,用不着外人。”
金恩惠沉默了一会儿:“西珂,你都不生气吗?”3
这剧情好带感呀
“不生气。“沈西珂的声音很平,“恩惠,我现在有工作有住的地方有能动的右手。我很满意了。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提不提我都是一样的。”
金恩惠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好吧。那你下次去公墓叫上我,我也想去看看佳珂。”
”好。”
挂了电话之后沈西珂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对面楼栋的窗户一盏盏亮着,像夜空里倒扣下来的星图。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绿萝的叶子拨了拨,新长出来的叶片已经比最初大了许多,叶脉清晰舒展。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润而柔软。右臂举到半空的时候肩关节只轻微地酸了一下,比上周又好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康复中心上班。午休的时候朴医生递给她一份文件,说是下个月中心要和一个社区合作搞运动健康讲座,问她愿不愿意去讲一节关于运动损伤预防的内容。她接过来翻了翻大纲,点了点头说好。
下午的理疗时间她带着三个病人做拉伸训练,从肩到腰到腿,每一个动作她都自己先示范一遍再做解说。其中一个病人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打篮球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康复期一直不敢发力。沈西珂蹲下来扶着她的脚踝慢慢引导她做角度转动,女孩疼得吸气但咬着牙没有喊停。
“再转一度。对。"沈西珂的声音很轻,"你自己能感觉到关节在松开了吗?”
女孩点了点头,眼角有一点泪花但还在坚持。沈西珂把角度多调了一度然后停住,让她保持住呼吸。结束后女孩的家长过来连声道谢,沈西珂摆摆手说应该的。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康复中心,门口又贴了新的海报。这回不是CORTIS的专辑,是社区运动健康讲座的招募宣传,海报上印着“谁都能再站起来”几个大字。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锁好门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厢壁坐着,右臂搁在膝盖上。站与站之间的隧道光影从她脸上快速滑过,明暗交替像一帧帧无声的电影。她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到沈佳珂了。那场火、那些喊声、那些被烧断的横梁,它们慢慢地退远了。就像冬天最后一片雪融化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印记,不再寒冷,不再刺骨。
她在地铁上闭了一会儿眼。到站的时候睁开眼站起来走出车厢,融入车站里流动的人群。晚高峰的人潮裹着她向前走,她脚步不快不慢,和身边所有赶路的人一样。
照例检查了一下信箱,锁好,拿钥匙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的台阶,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右臂垂在身侧随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三楼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热饭的香气。她路过那扇门的时候听到电视里放的是一首抒情歌,旋律温柔的。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走过去了。
打开自己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的绿萝在昏暗里影子模糊。她没有开灯,在玄关脱了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她对面的墙壁上投出几道细长的暖色。
她把钱包里的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在昏暗的光线里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沈佳珂的轮廓。然后她把照片放回钱包夹层里,合上钱包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
右肩在一天的工作之后有些酸了,她用左手按住肩关节慢慢揉了两圈。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无声的招呼。她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远的、模糊的城市声响。没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人在敲门。
只有她和这间屋子,和钱包里两张旧照片,和窗台上那盆一天天长大的绿萝。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