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雪停了,气温开始缓慢回升。沈西珂右臂的康复进入第六周,肩关节的活动度恢复到百分之七十左右,医生在复查报告上写"进展良好"四个字的时候她没有笑,只是把报告折好放进了包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积雪在路边堆成灰白色的坡,融化的雪水顺着排水沟汩汩地流。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了眼。
那天下午她去了跆拳道馆,穿上了道服。右臂在护具的包裹下看起来和左臂没什么区别,但池城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丝戒备。她只做了基础的热身和步法训练,没有碰沙袋,没有做对抗。训练结束后她坐在场边喝水,手机刷到一个招聘信息——汉江边一家康复中心在招助理教练,要求有运动损伤康复经验和跆拳道基础。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分钟,然后保存了联系方式。
回到住处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简历重新改了一遍。用左手敲键盘有些慢,但她不急。删删改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最终版发出去,然后关了电脑去做理疗。
三天后她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在康复中心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进行,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朴,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他翻了一遍沈西珂的简历,重点看了她右臂的伤病记录和跆拳道选手经历。
“你自己也是伤患,怎么想到来康复中心工作?”
“因为知道那种动不了的感觉。”她低下头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轻笑道:“所以也想帮别人尽快动起来。”朴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简历伸出手:“试用期一个月,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到八点。工资按小时算,能接受吗?”
“能。”
沈西珂从康复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把入职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外套内袋里。街灯亮起来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是这几个月以来最喜悦的一次。
第二天她正式开始了工作。康复中心的规模不大,每天接待的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病人,有肩周炎的、膝关节损伤的、腰椎退化的。沈西珂负责带他们做一些基础的动作训练和拉伸,偶尔帮他们记录康复进度。她的右手还不能做大幅度的发力动作,但引导病人做低强度训练已经足够了。
病人们都很喜欢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每次来做肩关节训练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小姑娘手真凉,得多穿点”,另一个做膝关节康复的中年大叔总爱跟她聊跆拳道比赛的旧闻。沈西珂在这间康复中心里重新找回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干净的需要。
周五下班的时候她锁好门走出中心,拐角处的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CORTIS新专辑的预售海报。五个人的面孔在印刷纸上被裁切成统一的尺寸,金主训在中间的位置对着镜头笑。沈西珂从海报前面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进了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牛奶,出来的时候那张海报还在原来的位置挂着。
她喝完热牛奶把空瓶扔进回收箱,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周末她在家做理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金恩惠打来的。接起来之后金恩惠的声音有点紧:“西珂,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下周MAMA颁奖礼CORTIS入围了年度艺人,方理事长说让我把之前所有合作过的工作人员名单报上去,也包括你。就是单纯记录备档,没别的意思。”
“嗯,报吧,反正就是名字而已。”
金恩惠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介意。”
“不介意。我现在在康复中心上班了,等到手臂再好一点去把广告的事情了结了,我就跟圈子里没什么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金恩惠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惊讶:“你上班了?在哪?”
沈西珂说了地址,金恩惠说改天去找她吃饭。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做理疗,右臂举起弹力带的时候能感觉到肩膀的伸展比以前顺滑了一些。她重复了第三十次动作之后停下来休息,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做下一组。
日子就这样向前走着。康复中心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她认识了越来越多病人,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康复进度。朴医生对她的评价是“细心、耐心、有分寸”,月底的试用期考核顺利通过,她签了正式的兼职合同。
签合同那天她走回家的路上经过汉江大桥,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她站在桥中间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江水,货船慢悠悠地从桥下驶过,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尾痕。
她在康复中心遇到过一个年轻的病人,二十岁出头的男生,右手腕骨折后康复期因为偷懒没好好做训练导致关节僵硬。他坐在理疗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沈西珂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他面前慢慢蜷曲又伸开。
“我以前也动不了。”她说,“后来慢慢好了。你也能好。”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重新开始做握拳练习。
沈西珂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右臂轻轻垂在身侧。她发现自己在教别人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反而变轻了。她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能用的人就有用",也许她天生就不适合站在屏幕前面被观看,而适合站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帮别人找回失去的东西。
周末她去看了沈佳珂。公墓的松树上还挂着残雪,空气干净而冷。她把新鲜的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擦了擦照片上的灰。沈佳珂在照片里笑着,眉眼弯弯的,和从前一样。
“我开始上班了。”沈西珂轻声说,“在一家康复中心,教别人做训练。做得还行。”
风穿过松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蹲在那里又说了一些琐碎的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她掏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来自工作群的推送跳出来——CORTIS的回归专辑预售量打破了自己上一张的记录,Jules在官方账号上发了感谢粉丝的限时动态截图。沈西珂划掉了推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走在下山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冬末的阳光斜照在雪地上反出刺目的白光,她眯着眼避开了那片光。
康复中心的工作填补了她的白天和傍晚,理疗和训练填满了她的夜晚。她不再有太多空余的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人和事,或者说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再主动去触碰那些记忆的边缘。它们就在那里,像一本书合上了放在架子上,她不翻开它,它就不会自动跳出来。
但书有时候会被风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