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迟归少年

第五章 月下梧桐

深夜的月光清寒如水，铺满小院青石板地。秋风掠过梧桐树冠，叶子簌簌作响，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枯黄碎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宋亚轩独自站在树干之下，手掌轻轻贴住粗糙皲裂的树皮。冰凉凹凸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刻意避开地上干枯落叶，生怕发出动静吵醒屋内沉睡的其他人。

宋亚轩没有回头，却已经猜到来人。

贺峻霖慢慢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贸然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份分寸。夜里寒意很重，他随手把身上的薄外套攥紧几分。

“还没睡？”贺峻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揉得软软的，生怕打破夜晚安静。

屋内其余四人辗转反侧，都没有真正入眠，但是只有贺峻霖，最终选择推开房门走出来。

宋亚轩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着漆黑遥远的夜空，月色落在他清瘦的侧脸。

“睡不着。”

两人之间安静地沉默片刻，只有梧桐树叶不停摇曳。

贺峻霖平日里在镜头前，总能轻轻松松找话题，调动现场所有气氛。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说起。那些排练过无数次的道歉，到了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无力。

“其实这么多年，我经常会想起这里。”贺峻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满地落叶，“做纪实节目的时候，我听过无数人的故事。很多人受过伤害，表面看起来已经正常生活，但是心底永远留着一道缺口。每次听见，我第一个就会想到你。”

“当年那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被烦躁冲昏头脑。大家生活在这里，看不到未来，心里满是自卑与惶恐，就把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我们明明可以好好沟通，却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争吵。”

贺峻霖停顿下来，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事后冷静下来，我特别后悔。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一遍一遍懊恼。可少年人的自尊心太顽固，谁都不愿意低头。等我们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找你，你已经背着小包离开了孤儿院。”

“后来我们也分开了。原本亲密无间七个人，就这样散得干干净净。”

宋亚轩静静听他说完，没有立刻作答。

月光把他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们每一个人。”宋亚轩语速缓慢，语气平和，“我明白，那时候我们全部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每个人心里都积压痛苦。只是伤害真实落在我身上，那种难过，没有办法轻易一笔勾销。”

“我出走，不是想要惩罚谁。只是那一刻，我在这间院子，感受不到属于我的位置。我只能走出去，去寻找属于自己安身的地方。”

贺峻霖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宋亚轩是带着满腔怨恨远走高飞。他无数次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对方愤怒、冷淡、指责。却没有想到，宋亚轩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没有怒火，没有歇斯底里，这份淡然，反而更加让人心底愧疚翻涌。

“我们错过了太多时间。”贺峻霖低声说道，“我们一直奢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争吵的夜晚，把那些伤人的话全部收回去。但是我们做不到。”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们。只是……我希望你知道，当年之后，我们没有一刻，真正心安理得。”

宋亚轩低头，弯腰拾起地上一片完整的梧桐枯叶，指尖轻轻摩挲干枯的叶脉。

“原谅不是一道必须交出的答卷。”他轻声说，“我这些年四处流浪画画，慢慢与那段往事和解。和解，不是代表认可当初发生的一切，只是我不愿意让过去，继续消耗往后的我。”

“这次回来，只是送别院长。我并不期待我们可以立刻变回从前无话不谈的模样。很多裂痕一旦裂开，很难恢复原本的样子。”

屋内窗户缝隙之中，两道模糊的影子静静立在窗帘之后。

丁程鑫和马嘉祺，隔着一层薄薄窗纱，默默望着院子月下的两个人，没有出去打扰。夜色遮挡住他们脸上的神情，只剩下沉沉的叹息。

院子里，贺峻霖望向身旁的少年。岁月改变所有人的容貌，宋亚轩褪去少年的怯懦敏感，生出一份沉静疏离。

“以后……还可以做普通朋友吗？不必强行回到过去亲密无间的状态。”贺峻霖小心翼翼询问，“不用刻意亲近，不必勉强团聚。只是如果偶然遇见，可以坦然打一声招呼。”

宋亚轩捏着那片枯黄树叶，沉默了一小会儿。

“或许吧。”他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一切都慢慢来。”

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月亮缓缓向西偏移，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夜里风太冷，小心着凉。”贺峻霖轻声劝道，“回去屋里吧。明天一早，还有院长的告别仪式。”

宋亚轩轻轻“嗯”了一声，松开手指，梧桐枯叶从掌心飘落，轻轻坠落在满地落叶之中。

两个人并肩，隔着一步距离，慢慢向房门走去。

就在他们准备踏进屋内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刘耀文站在廊下，不知道在那里已经伫立多久，黑色的身影融在深夜阴影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