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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提并论

回枷

但凡是在我手上停留过的东西,保质期都短得出奇。

我的父母在我孩童时期留给了我一个平凡的名字,一个可以吃住的房子,以及随时去银行取生活费的本事。早些年,我们初到路城,格格不入的感触让我的父母光是站稳脚跟就花了许多时间,我也不得不在童年时被迫与镜子里的自己作伴。

最原始的关系就在我们的血脉之中展开,就是他们在外工作,我作为后代则享受着他们打拼来的成果。

我对他们的印象几近模糊时,便会偶尔从其他孩子的口中听到几声亲昵的“爸爸妈妈”,对两位雷厉风行的家长的记忆才会短暂苏醒,但又和黑板上一节课一擦的粉笔字一样短命。

在这样无奈生活中,我毫无愧疚地对自己说过,我不爱我的父母。

然而,这份伪装的粉饰很快就被瓦解。等我上了高中之后,连着过了九年寄宿校园生活的我早已经把那种带有铁架床铺的学生宿舍当成第二个有人烟的家,而我的父母早在入学前奇迹般聚在家里,那时父亲已是一家航运公司的董事,母亲从小职员攀至了公司总裁的位置,银行里的积蓄也已经在我不经意间翻了好几倍,也就是在那天他们终于抵达了能够让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就之巅,带着已然被城市文化感染的骄傲,回到了我身边。

工作依然是他们深爱着的另一个孩子,但我的高中生活确实是在父亲的肩膀和母亲的怀里笑着度过的。一周不重样的早餐和傍晚放学后接送我的专车逐渐磨损了我在逝去的童年里积攒的小小怨念。

我爱他们。

然后,爆发的传染病就把他们带走了。

那时,尚且温柔的祖父开车带我前去乡下。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的楼房逐渐被替代成旁逸斜出的灰褐色枝条,祖父尽量温婉地向十六岁的我解释着,在那个动物成群结队的小农场上,他与土地的拥有者有过交情,那里会成为我远离传染病的临时隔离带。

我在沉默中淌下一条条泪水,明白了咳血的父亲和啼哭的母亲的模样将会是他们在我心中留下的最后痕迹。直到祖父告诉我快到农场时,我在车的后座,在最后这段路程里,痛哭了一场。

后来,来接我的是另一个祖父了。

他在回程的路上沉默寡言,只字未提已经去世的祖母和母亲,只是在路上碰见蹒跚的老人挡住去路时会不耐烦地捶打喇叭。

祖父作为我在孤寂的童年里寄托过最多亲情之爱的男人,也早已死在了让一切物是人非的瘟疫当中。那个啤酒罐不离手,乱吐鱼骨,往墙皮上抹污渍,对医学满怀怨恨和荣耀的老爷爷,最终也进了棺材。

葬礼那天,梅雨季节的潮湿替我嚎啕大哭。

因为当我身披只穿了一日的黑纱,站在一众前来缅怀的老人面前,低头俯视长眠在墓园中的祖父时,我只觉得:还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爱过的人们,都无一例外,像是惧怕我那让人颤抖的爱一般,用阴阳两隔的方式敬而远之。

当我在送别队伍的茫茫白发里寻到一抹乌黑时,诧异和好奇驱使着我走上前去,而当我与丝毫没有离开之意的她四目相对后,即便我们一言未发,我便能从她沾了点雨水的鼻尖感受到---作为我人生中最坚强的友谊,她回来了。

像母亲一样曾在农场木屋的床头边安慰我的海萍,出现在了我最需要一点关怀的时候。

喜悦让我忍不住把当下的注意力尽数倾泻在身后的她身上。

但,等我看习惯她那如阴雨般一尘不变的表情后,对她过去那灿烂笑容的印象警醒了我。我意识到自己拥有过的爱,包括恋人和亲人,以及那曾在掌心温和地发热的友谊,在命运中的结局便是扮演着纷飞的纸屑,比昙花还美,比昙花还短命。

我是这样悲观地认为的。

比起我自己的遭遇,我更加心疼的是海萍。在我没法亲眼见证的日子里,又有多少殊途同归的悲剧,带走了她曾经如此令我神往的笑容。

直到数日后,该死的一部电影让我咽下肚的泪水挤压到无法抑制的地步,我在海萍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肌肤的接触很柔然且令人沉醉,不同于当初在汽车后座的靠垫上哭泣,或许正是这一点让我哭得如此放肆。

她拥抱着我的哭声和我的眼泪,直到这份温存把它们温柔地藏进黑夜。她替我一点点擦去我黏糊的泪水,边擦边询问我眼睛会不会被弄疼。

喜悦又让我的嘴角向天涯扬起了。

爱会让人在无法触及永远的现实里痛不欲生,但我此刻抓在手心的友谊却,

没有保质期。

我开始这样认为。

睡前的闲谈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并且与之匹配的还有一个长久的拥抱。

有时是我在洗完澡后,关上浴室内所有电气,带着刻意抹在发梢的一点潮湿来到床上,等待垨荫蹑手蹑脚将一根手指伸过来,随后把我的无所动摇当作是默认,接着整个人配合着我的动作被揽进怀中。

有时则是我侧躺在床边,她倾心于窗外黑夜里悠长的白噪音,我默默在她身后等待她带着恍惚的睡眼回转过来,用双臂勾勒出一个恰当的轮廓,示意那个修长且纤细的身躯在此落脚。

起初,一夜又一夜的谈话更像是我个人在叙述一本并不存在的厚实日记,而她则是作为忠实的听众,挂着随时可能合上的眼皮,却透露着对我口中故事的不舍。这样的讲述让我在语言表达能力上取得了惊人的进步,并迅速为我在日常中的交谈提供了帮助。

能一一陈述给她的琐事也就那么一段,在我向她抱怨过一年前某家已经关门大吉的古董服装店里有多少质量不匹配价格的货色后,剩下的故事已经很难再用概括性的表述来安抚她跳脱的好奇心。

所以,拥抱大概变成了主题。

“我说我说,今天要跟我讲什么啊?”

脖颈方微弱的气流反映出她稍稍将头扭过一个角度,正对着我后脑说话。

“啊,让我想想奥,别急。”

一句轻飘飘的想想便意味着接下来好几分钟的沉默,而她则从没有为我打破往日的热闹而发过牢骚,反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在我身前如风中枝叶般摇曳的幅度逐渐增加到显然有些欢快的地步。

“抱歉,我一时半会没想好要怎么说。”

我不擅长在回忆里挑出太过于具体的事情。

“没事啊,慢慢想,我们不着急,时间还早。”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实实在在感受到,我肩膀上方的重量从一开始有如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转而演变成沉甸甸的,来自一个少女的重力。即使她将嘴唇闷在我背后说话,也不妨碍那沙哑的音调将她出卖。

这么喜欢拥抱吗?

“我说,垨荫?”

“嗯?怎么啦?”

我借机将应当尽早躺进被窝的女孩从怀里抽出,随着她一起倾倒向绵软的枕头,在没有关灯而能共享对方眉眼的视野中,看着她撑开眼睛后,继续说道:

“你是喜欢热闹的那种人,还是喜欢安静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同时享受这两种氛围,这让我……”

很敬佩,又或者说是另一种羡慕。

睡意最后压垮了她听故事的愿望,是她率先伸手去关上了卧室灯。我们处在卧室的黑暗中时,似乎对于彼此的心绪要更加清楚些。

“你听我说,”她在平稳的语调中缓缓向我靠近了些,“周围的气氛可以分为四种,依次是冷清,安静,热闹,吵闹。”

“自从你来了这个冷清的家以后,我每天都觉得好热闹,到晚上的时候又觉得很安静。”

她叙述着一个人对周遭的具体感受,如此形象而又易懂。

我试图从这如同心跳一般上下起伏的气氛中理解灵魂的形状。

“虽然农场上的土地公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但我还是要感谢那个毛茸茸的地方,”她边替我回忆与她有关的最初往事,一边在我眼前睡去,“谢谢它把你保护起来,然后还给了我。”

安静的夜晚里,唯一很难改变的事情就是我无法与她一起睡去。

也就是意味着,我在装作期待白昼的时间里,就得守着眼前与夜晚相处融洽的女孩,想着有关于她的事情。垨荫的话,大概就是个稚气和成熟浑然一体的女孩。被童年抛弃的人,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个任性的孩子,就得朝迷惘的大人方向迈进。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对海萍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娇气,毫无防备的拥抱。

我要做的,是扮演她母亲一样的角色---最近我开始以这个为目标。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她最近会间或向我抱怨些什么。

“你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带给我的期待就和当初你从农场外边回来时一样。”

我端着晚上要吃的一盘清炒菜和酱肉,愣在厨房门口,没能理解在餐桌边鼓着嘴的她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是说,你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了。”

她只在晚上显现出黏人小动物的模样,用一头飘着芳香的长发在我的肩上磨蹭,白天则恢复回那副优雅却有时言不达意的姿态。

“如果吃这些东西的人足够重要,那我也得让我做出的食物足够重要不是吗?”

“谢谢你。”

她总是像个初生的牛……羊犊一般,轻巧地抱着自己的饭碗,却豪放地享用其中的食物。能把饭好好吃进肚子里也是健康的表现。

“如果……我好好吃午饭的话,就不会在晚上这么粗鲁了,哈……”

她的动作幅度之大,最终盖过我对碗里食物的需求,让我不自觉地放下筷子观察着她。这就像是母亲看着女儿吃下自己亲手做的食物一样,类似于自豪的满足感在我的腹腔内和食物一起积淀。

“等下,午饭怎么了吗,为什么不好好吃。”

她瞥向右上角,含糊地回答我:

“就是……不怎么……好吃。”

我看着自觉放了太多盐巴的炒菜,对她那朴素而常见的回答表示些许怀疑:

“路程的学校会在这种事情上打马虎眼吗?”

她的仪态逐渐变得生硬起来,手上的筷子互相磕碰发出的声音愈加频繁。

“很难说,”她嘬着筷子尖,然后在几缕厚刘海下窥视着我,“没有厨师会比你更加上心。”

“谢谢你,不过不管食物的口感如何,该吃的时候还是得放下点顾虑。”我看似无心地给她提了点不痛不痒的建议,但心中已经悄然生出了截然相反的念头。

这是,我的义务。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我从在隔壁街的把货超市二楼淘来一个带有花色条纹的塑料饭盒,并且确认它的盒身没有异味。穿堂而过的光束在此起彼伏的楼房间穿梭,每隔一栋楼便要撞上我的侧脸,扰得我忘记了思考正事。

若不是回家的路和上班的路极具人情味地交汇在新栽了几株观赏树的十字路口,我大概就要像这样经过该去的地方却没有进门。

“早,榴姐。”

说实话,怀揣着想要离开的念头走进应该留下来的地方,是如此让人煎熬。站在柜台前工作的期间,我唯一重视的事情除了本分内的收银,就只剩下怎么告诉榴姐我又要请假。

每天上午都给垨荫做中午要吃的盒饭的话,大概就不是请假可以解决的事情了。我最后并没有把这残忍的预想变成现实。榴姐需要我,而我不能否认,我需要钱。

另一股纠缠不清的哽咽同样让我在面对直接当事人的时候含糊其辞,无法讲明真实意图。我希望等到那份多心摆在垨荫面前时才知晓她的态度,以免她无谓的顾虑让事情在发生前就被推脱。

所以,我的计划是,让她挨饿的今天就此作罢,我会从当日下午开始准备盒饭,保存到第二天中午再亲手交给她。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在翌日中午匆匆下班,准备赶往她的大学。

“丫头,你的腿一天比一天着急。”

我临走前被榴姐拍了拍肩膀。

“抱歉,我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

“让人变得匆忙的可以是工作和爱情,但让心变得匆忙的只能是爱情了。”

“即使一把年纪了也要开这种玩笑?”

“我也年轻过哦。”

总是喜欢用年岁来自嘲的大姐,像个花季少女一样谈论感情。

大概就跟换季之前仿佛在反复眨眼的太阳一样令人琢磨不清吧。

我用手遮住在视野的一角作乱的太阳,走向那头一次光顾的校园大门。

亚麻色的楼房在墙面上滞留着烈阳的颜色,像三片麦浪一般陈列在离我较远的方向。相比之下,正午的太阳满溢在大门附近保安亭的金属屋顶上,从视觉层面带给人触觉上的烫。

“来干什么的?”

身穿深蓝色制服,皮带没有系紧的胡渣大叔正往玻璃烟灰缸里按烟头,同时没好气地质问我:

“送饭。”

我如实回答。

他从口袋边抓起电话状的纯黑色物体,却很快像看到小偷似的放下手上的东西,匆忙往亭子的窗户探出头。

“给谁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急切地回头问我。

“垨荫。”

他朝那个在走廊边路过的学生喊了一嘴:

“同学!叫垨荫来一趟,有人找她。”

窗户被重重合上后,他挪回不大轻便的身子,对我随口说:

“等着吧,姑娘。”

大叔在十分钟之内都显得无所事事。他倚靠在距离被晒热的窗框最近的地方,右手拿着把印了广告的扇子扇风,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新烟来,但停顿几秒后又把它搁到桌上,拿起掐灭的一半烟头点火,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拉开窗户抽起烟来。

如果不是要从窗户上查看垨荫的到来,我一定不会了解到保安的生活如此清闲。

她在大叔吐出第四口烟的时候就来了,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于昏暗的楼道里探出她出门前穿的那身紫色贴身衬衫。

“啊,叔你好,不用掐烟啦,你抽吧,”她对着大叔打了招呼,随后吃惊地捂嘴看着拿了饭盒来的我,“海萍,你给我……带了饭吗?”

的确,可能在我膝盖上搁置的,用薄布裹了一层的方形物体看上去并不像食物。这时,我莫名意识到,学校食堂的午餐之所以会落个不好吃的评价,或许是因为闷热把食物捂出了异味。

“午饭,要好好吃啦。”

我拆开似乎多余了的黄色布条,把塑料饭盒递给她。

得益于她用手掌挡住一方太阳,我能够看见喜悦在她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放光。她总是温文尔雅地笑,不出声也不露齿,好像这份微风似的笑容再张扬些便会吹散他人的存在。即便是现在,那弯曲了眉毛的笑容也还是有点放不开的影子。

她没有多说什么,叫了两声谢谢你后快步躲回阴影中去。

“你是她的?”

大叔问了一嘴:

“朋友。”

“嗷,那小姑娘的外公,是不是前阵子刚走啊,可怜哦。”

对于他陈述事实的态度,我带着一点不满。

“这种事还是别提了吧,尤其是对她来说。”

大叔却在青色的转椅上抖了两抖,然后噎住似的将那口烟迅速吐出来,呛了两声。

“老天,天知道我上次听到这么正常的话是多久前的事情,”他似乎是发现了某种宝藏,“你明天,或者说以后,还会给她来送饭吗?”

“我还记得就会。”

“行,行,好的,以后你直接进去找她吧,不用再问我了。”

“谢谢……您。”

正如我自己和我自己所约定的那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曾忘记过送饭一事,每天中午都和垨荫碰面。同样的,我也每天都会见到那个在窗边抽烟的大叔。

从他的口中,我逐渐了解到学校里的具体气氛。学校里的学生---尤其是新入学的这一批学生,是在瘟疫的肆虐中度过升学时期的可怜孩子,无法避免地,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在医生起死回生前就被瘟疫给夺去生命。

但令人无法信服的是,死亡的伤疤恰恰成了她们聚集在一起的契机。

“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借着谈论死者的话题而聚拢在一起的?”大叔曾如此感叹着概括了这一点。

她们招摇地拖着过去的痛苦往前迈步的行为不仅与我最为排斥的思想完全重合,对城市文化来说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背叛,不过是其本身的可怜属性让她们的过错被藏匿在和谐之下。

其他的事怎样都好,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干涉。

我只希望,把从过去渗到今天的血液当作胶水涂抹在手心,以此手牵手的她们,不要把这种氛围带到垨荫的身边。她绝对受不了。

担忧的心情在几日后便驱使我在给她送完饭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她的背后悄然溜到某根石柱的背后,用偷瞄的也好,用偷听的也好,总归是想知道她周围的学生是否会让她受伤。

仔细想来,我在她身边所做过的事,几乎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偷窥啊、跟踪啊什么的。

我毫无悔意地跟在她身后,跟随她走过一楼的透明走廊,经过二楼没有空调的展厅,最后停在校内图书馆门口的桌椅边上。幸亏这里有一面墙好让我躲藏。

她对食物的敬畏之情经常超乎我的想象,对着一桌并不能算丰盛的饭菜发笑许久是她的常态,即使是要享用一份最简单的便当也是这样。

在我无意中扬起嘴角的过程中,我注意到离她不远处的那桌女生。从校内的气氛和时间来看,现在无疑是城市里的午休时间。那些女生人手一杯咖啡色的饮料,坐在较远的一套桌椅上。

“等会再回来看她。”

我这样想着,压抑住鞋底与大理石地板的触碰声,挪到三人的附近。

“好无聊啊。”其中一个人说道。

“感觉我们在这里无所事事已经有一阵子了。”另一人附和道。

第三个穿着卡其色外套的女孩往图书室的透明玻璃上眺望,全程注视着图书室内部,神情慵懒地抿了几口杯里的饮料。

“我妹妹以前很喜欢来这个图书馆。她上小学之后一直吵着要我从这里借点书带回去。要在这么多外国文学里找到适合小孩看的东西可不容易啊,”她将头回转过来,看着两位友人,“自从她病死以后我很少到这来了。”

“抱歉。”

“抱歉……”

剩下两位穿了和身后盆栽色调相似连衣裙的女孩为此道歉。

作为命运的奴隶和牺牲品,她们剩下的也就只有强颜欢笑的权利了。很无奈,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如果,她们有一天要坐在靠近垨荫的位置,对那个祖父是名医的姑娘谈论类似的事情的话,我又不得不在犹豫中卸下东躲西藏的关心,从墙后现身。

然后,在外人眼中,我一定是不假思索地,介入了这本与我无关的人事。

我弯腰靠在墙上,感到宁静的身躯里流淌起尖锐的事物,那使我双眼迷失在略带闷热的空气当中,从脚底到头顶满是酸胀之感。留给我的,能够在半自由中支配的下午,终于还是被和她有关的东西给占据而去。

事到如今,我对开诊所的老太太究竟给我吃了什么免费的药片已经有了一个成形的猜测。据我对医学的浅薄了解,那十有八九是类似于抗抑郁的药物,其作用机理简而言之就是:摆脱不了单一的悲伤,所以夺去了患者所有的情感。

失去这份正确的麻木后,我将错就错,在恢复感知的那天,便已经将全身心都赠给了这位承诺中的女孩。

躲藏在柱子后与她共享午休时间的日子里,我只令半个身子与她相处在墙角外的同一空间里,而心中反复默念的深意实际上是:请你快点抬起头来,注意到墙角边上,那个眼里只有你的家伙。

显然,这不可能发生。

从垨荫的着装风格就可以看出,不同于那些以群体行动,在夏季用宽松的短袖或裙子来遣散暑气的女孩们,垨荫习惯于身着较为贴身的衣物,从没表现出对周身环境的顺从之意,但并不意味着她不在乎自己那独属于自己的肌肤会暴露在浸过汗水的布料之下---深色着装很好地反映了这一点。

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束起并勒紧了一个破碎的女孩尚且拥有的事物。

我呢,就站在那日渐靠近她的几根柱子后面,闻着正午经烘烤过后的墙灰味,结交到了几个可靠的友人。

第一位友人,是来自展厅里终日都在透明的框架里发酵的闷热,这想必在很大程度上劝退了许多原本打算在正午十分来这里做事的校内人员,让我免于被路过的人群当作怪异之人而指指点点。

第二位挚友便是准时在午间时分于窗外想起的虫鸣。垨荫有吃过饭后在图书室里随意逛一圈,拨弄几下老书的习惯,所以在那些生命最刺耳最喧嚣的时候,我的脚步声就这样得以被盖过。

偷鸡摸狗的我,带着不可抗拒的正确态度收获了许多有关于她的信息。只要在带去的便当里做点菜品上的改动,再结合她带回来的空盒以及她晚上用餐的表现,就大概能总结出一套独属于她的最佳午餐。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过程。比方说,我做了包菜炒肉,两天内分别用撕成小片的包菜和随意剥下的大片包菜来烹饪,显然是第一天交给我的饭盒里并没有剩下多少,而第二天就是相反的情况;有一次我在饭盒最大的格子里塞了三块馒头,发现到晚上她的食欲便会不如往日,我就能明白那天的午饭或许让她吃得有些折磨,但也就此说明她并不会用倒掉之类的方式来敷衍我的好意。

总之,她吃晚饭时的姿态逐渐舒缓回我初见她时的样子,像个贵族大小姐,谦卑而优雅地饱含对食物的尊重。要是贵族礼仪还盛行在上流社会中,她一定是个出色的榜样。

说到底,做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做便当的计划严重压缩了我下午做家务的时间。我会从中午之前就开始纠结便当的具体内容,一直到下午把买菜提为第一件家事之后才会有所进展。我常下意识地认为把做晚饭要用上的菜多买一人份,这样就能在盛菜时顺便把便当的事情也给解决了。

已经出口要了三人份食材的自己很快又会自我否决,摆脱省事的利益问题,转而考虑到她本人的心情。人是需要有些新鲜的东西在前方等着自己,才能笑着踏向未知的明天的。

追根溯源,若不是我掌握不好忽上忽下的胃口,也不至于在一周之内就把冰箱里剩余的存货通通装进盘子里。我暂且还无法理解人类在饥饿时对食物有多少需求才是正常的,每次我停下咀嚼去观察她的食欲时,她在第一时间发现后便会略带职责口吻地告诉我:

“厨师应该好好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哦。”

所以,一切的手忙脚乱都是我自己给自己添的麻烦嘛。【只要不对她的生活造成困扰,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这样想着,呆板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