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周日的下午,连着在柜台前失踪了三天的我总算穿回那件松垮的工作服,坐在了需要我的位置上。
如果说周四周五是我一时心头生瘾想做一回速成厨娘而临时请假的话,那昨天———也就是周六,只能算是有预谋地翘班了。
因为垨荫拉着我去菜市场买菜。
总之,这件事情本身,以及我连续三天没有正常做班,都是我小心翼翼地在城里构建出生存习惯后所犯下的罕见错误。
对此,我不止一次要求榴姐扣我工资,但从她嘴里得到的回答却是一笔挑不出毛病的账:
“丫头,你想想看,你不在的那几天里我没给你付工资,这没问题。但是你让我在你在班的日子扣你钱,那意义何在呢?”
她说这话时我看不出仁慈或者是心软之类的意思,她确实是在陈述自己所相信的事实。大概又是另一种平衡的方式。
三点钟左右的时候,我又不得不怀着生活将要变样的预感,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走去卧房,对正在切菜的榴姐说:
“榴姐,下午我能早点走吗?”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显然游离到九霄云外的放纵员工,她的神情依然和窗外裹着暖色的斜阳一样温和———且语出惊人:
“你谈恋爱了?”
有好几秒的时间,我难以通晓其中隐含的意义。
“没有。”
“哈哈哈,没事没事,你早点走吧,小姑娘成天窝在我这个老阿姨开的店里才有问题呢。”
“我记得您也就不到五十岁。”
“女孩穿上围裙就算老喽。”
等街上几乎最后一批潮水般的车流声带着傍晚最后的闷热离开前,我正以要把身子塞进柜台下方的势头往里钻,为的是从里头拿一本新的记账簿。
同时在我耳边响起的,除了一辆轿车的脚步外,还有客人进门的声音。
我第一反应是决定先把人抽出来,但听见来人的声音后就意识到自己不必让这双手去匆忙地结账。
“店员小姐旁边的座位怎么卖?”
跟在这话后面的还有一点清脆的笑声,从柜台下听上去微弱且沉闷。
“抱歉,这是非卖品,”我的嘴角大概被这样一个冷笑话勾起一点角度,同时我从底下的柜子里掏出另一把椅子,“如果你不是店员小姐的熟人,还得先办会员才能坐在这里哦。”
垨荫的纯白色衬衫率先在我的视线边缘呈现出来,和周一一样,在手臂上套了斑马条纹假袖,并且提了一只小巧的黑色皮包。
很难解释现在是怎样一个情况,一个店长,一个员工,一个员工的朋友,共处在一间店里,后面两位挨着坐在柜台前,给人的印象大概会是两个有分工的店员。
“啊,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和我住一起的朋友,叫垨荫。”
垨荫摆弄起小臂,礼貌地向榴姐挥挥手:
“店长好啊,我等一下要和她一起去看电影,所以直接来店里找她啦,抱歉打扰到工作了。”
“没事,到这个点就没啥生意了,不碍事。”
显然,这又是我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所犯的错误。
前一天,也就是周六晚上,我坐在沙发前,盯着墙纸上的一处破损出神,由于我的脖子几乎完全扭向一边,身子也懒散得不像样,才会被她误解为这是在打盹———后来我这样猜测。
所以,她没有把我从空白的思绪中拉出来,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直到无法避免的关门声将没有入睡的我吵醒。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追出去,而在我穿上外套,甚至还在手里备了把雨伞后,我又觉得一个人无声地离开应当是为了寻一片孤独的清净,尽管我不认为垨荫是那样的人。
多余的谨慎让我止步于鞋柜边,最后我还是回到了沙发上。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她就回来了。她走时只穿了一件水蓝色的休闲运动衫和一条宽松的青色长裤,和夏夜不冷不热的温度很搭,同时也看得出来她没有走远。
我随口一问:
“去哪里了?”
“随便出去逛了一圈,本来想叫你一起去的。”
“抱歉我睡着了。”
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我向来朝犄角旮旯行走的习惯使我总坐到最小的两个沙发上去,她则是不厌其烦地舍弃掉舒适的初衷,和我挤到一起去。
我从中得出的结论是:那与空间大小无关。因为即使我已经坐在最宽的沙发上,识相地占据了边缘一角,她落座的位置仍然是在我的近旁,略带骨感的肩膀以一股轻柔的劲头往我这挤。
我的右掌平摊在沙发右侧的实木扶手上放松,沉淀在膝盖上的左手则交给她摆弄。
正如我所预感到的那样,她做贼似的捞起我的左手,用她自己那残留着夏夜热度的右手垫在我的掌心之下,以此代替了某些对话的开场白。
“海萍,住得还习惯吗?”
我的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她手背上凸起的关节上游历,同时回答她:
“有你在就挺好了。”
即时组织出的回答似乎触动了她的某些心思,那点轻微的翻涌正反馈在她逐渐带上侵略性的肩膀上。我则贯彻另一位女孩的教导,用左手缓慢的触碰去抚平自己激起的波纹。
“嘿,你知道吗?”
“你说。”
“我们家附近有家电影院。”
我默默朝阳台的方向点头。就在我目光所指之处,穿过住宅区的边缘,那座矗立在商业街繁华之中,最为显眼的建筑,正是她所说的电影院。
遗憾的是,没有电影会上映在五点钟之后,那里便成了一天内最早远离喧嚣的地方。
“我说,”垨荫的肩膀仿佛彻底卸下了某种负担,全然将她应该交给沙发垫的身体重量往我的半边身子上靠拢,直到几乎是抱着我,“明天陪我去看电影嘛。”
截止到那天晚上之前,这是她向我提出的第一个请求。
而我在多次从空气里读取她不言不语的心声时,也从未有过任何有关于拒绝的心思。
不过,在我回头去面对这一平凡的请求时,犹豫还是在沉默中滋生了。
这是必然的结果。只要我粗心大意得回到这踪影斑驳的人世,首先就要面对的是她迷离的眼神———我开始分不清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的祖父。
其次就是,一旦我开口肯定,一旦我拿起钥匙打开所谓生活的大门,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找寻到回头的方向。错误在发生之前都还是可以挽回的存在。
让我别无选择的是,如今的日子是被承诺给锁定的。
我心知肚明,抱着破罐破摔的肮脏心态,抿出一个微笑,仿佛不曾犹豫过地回答她道:
“好啊,明天早点到秋渔便利店这里来,我就在那里打工,我早点下班陪你去。”
就是这样,她托着下巴,像是另一个店员一样和我坐在柜台前,看着日暮前的两个小时里最后几名常到的客人拿走几瓶打折酱料。
结果是没等我们低头看手表,榴姐倒催促我们:
“早点去吧,这个点之后客人很少了,”她眼底浮现出夕阳将至的颜色,“哎呀,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跟人去看电影呢,就是那会城里没几家影院。”
“您现在也不算老。”
我帮还在套上外衣的垨荫拉开玻璃门,同时骨头这样对榴姐说道。
“您现在没穿围裙,所以还年轻着呢。”
我指着她那套轻便的休闲装肯定道。
在赶去电影院的路上,我和垨荫难得和傍晚前攒动的人潮涌到一块。自大约十年前影院被规划到商业街的布局中起,城内居民日削月割的文化生活无异于被添入一盏明灯。经过包括了周围店铺主顾在内的强烈倡导下,中心影院放映的内容从单一的纪实片扩展到动画片,恐怖片,爱情片,甚至还有由城内原创小说改编而来的电影。
城内生活的气息在一天内有两次能走出家门汇聚成团,一次是早晨送货风波结束后赶去上班上学的高峰,另一次就是日暮之前影院前的狂欢。
垨荫拉了拉我宽敞的袖口,注视着那附近的补丁:
“海萍一直只穿这件衣服吗?”
我抬起一条胳膊,无意间甩开了她局促的指尖。
“这件衣服挺好的,一年四季都可以穿。”
她从我的斜后方跃至和我并肩的位置。
“那多不好,衣服得换着穿。”
我们驻足在一周前葬礼结束后,回家路上经过的十字路口。
“下次有空我带你去买衣服吧,我们一起去。”
....
“下次再说吧。”
影院坐落在一家酒吧和写字楼中间,面向还在输送和接收着通勤人员的地铁口。
我和她穿过人群,由她带着路走去放映厅,途中她买了一瓶碳酸饮料,并炫耀似的把它举到脸边对我说:
“看电影至少得拿上爆米花或者汽水里的一样哦。”
她的建议和那瓶不曾见过的饮料倒没有夺走我多少注意力,我真正感到在意的是———她那蜻蜓点水般的笑容似乎在昏暗的厅灯下有了更灵动的幅度。
直到开场幕布被揭开几分钟后,我才发现那是一部由瘟疫时期真实故事改编而来的影片,讲述了一个病危之人临死前所经历的最后几件事情。
这对我而言是一段无法见识也无法想象的历史,因为流行病临近爆发之际,我察觉到【健康】在城市中或将成为奢侈的代名,也就是这件事情成为了我离开此地的成熟借口。
从全彩的影片画面里,那个昏暗的故事中带着的是黑白色调时期所特有的哀悼之意。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脱离不开的唯一基调是:痛苦。
生处于在苦海边缘的人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光明的预兆,而若是不能触及它,就只能把它也牵扯进晦暗的海洋里。
我漂泊的起点即是如此,这份经验让我懂得逃脱的智慧。
至于垨荫,我想她对于瘟疫的感触和我相差不远。她的祖父,作为这场正统疗法和死神竞速赛事中的伟大插足者,他正是结束了痛苦浩劫的伟人。
【所以,那和她,大概....
关系不大】
我这样想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她那优雅而标志的微笑一次次遮蔽了明显的现实。
此时电影还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时长,而在这四分之一之中大约有一半是片尾曲和幕后彩蛋之类的东西。
此时,影片人物正对着她趴在病床前的好友轻语着:“跟我一起祈祷,但愿我在今晚能做一个有关明天的梦吧,我没有自信亲眼去看明天了。”
前排戴了手帕的金发女人最先发出短促的呜咽。
很遗憾,剩下的影片内容在我的脸边闪烁时,我只能用侧面的耳朵去倾听它———我正看着流泪的垨荫。
悲伤是能在情绪水面激起共鸣的石子,影院里上至头发花白的老人,下至不足椅背高的孩子,整整齐齐融入进一片泪洋中。
垨荫亦是如此,以眼角作为悲伤的起点,一点一滴效仿着银幕里病危之人的模样,把泪痕变成了挂在脸庞上的神态。
我或许是被冷漠给逼迫的囚徒,但绝不是没有智力的傻子。
人们一边用清澈而沙哑的音调哭泣,一边用携带的纸巾一点点抹去共鸣出的神态。垨荫却是维持着落座时那般端正的姿态,安静地让新的眼泪顺着旧的泪痕淌下。
还悄然搭住了我右手的手背。
需要依靠的泪水,就不仅仅是情感共鸣这么简单了。
那是源自于一个人本身的泪水。
如果众人的眼泪像沸腾着白浪的海水,她的眼泪则像形单影只的溪流。
我太过专注于她那纯粹的悲哀,导致我自己被远远隔离在茫茫哭声之外,忘记去装作忧伤。
影片结束后,暖色的大灯在放映厅内笼罩,也瞬间带走了逐渐沉默的哭声,仿佛这里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
只有她,在灯光下端坐,脸上两道宛如刀疤的泪痕平静的绽开。
我们等到人群几近散去时才起身,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因为我在座位的扶手上握住了她寻求依靠的手。
“走吧...回家了。”
连着一个多小时没开口说话的垨荫只说出了几个模糊的字音,且无比沙哑。
“等等。”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会专门在放映厅门口卖小包纸巾。
我将像电线杆一样僵硬的她按在原地,从衣兜里拿出纸巾拆开,抽来一小块,捏起一个角,顺着她的眼眶边缘擦拭。
“如果弄疼你了请跟我说。”
她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等着我一点点将脸上尚且湿润的泪珠和干涸的泪痕尽数抹去,直到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
不过,在哭泣过后,眼中那密集的血丝我没有办法替她拭去。
悲伤的痕迹只有在恢复平静后才会淡化吧。
在这之后,除了我们二人罕见地一道回家———牵着手回家外,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太大不同。
“在餐桌边上坐着等会吧,食材我早上都备好了,很快就能吃上晚饭。”
我花了挺大力气才把一个劲儿往厨房里钻的垨荫拉出来,拐着她胳膊让她坐到餐桌边上。
她的身形就和方才在厨房里僵立时一样,绷得十分厉害,在吊灯下硬得像石头,却始终在微弱的颤抖里摇动,仿佛随时要力竭倒下。
我很难让这样的她去做别的事情。
当晚剩下的时间也是这样,她总是一个人失神站立在餐桌边,客厅里,走廊上,洗手间,等到我把她从模糊的清醒中拉出时,她的目光又如同被压垮似的直往下掉,嘴里念叨着抱歉。
睡前,她瘫坐在床上属于她的那半边,两腿分开,两只手撑在身前,半干的头发有几缕垂在面前,呈现出一副摇摇欲坠的状态。
早在几个小时前,我就暗自做好了随时接住这个强行绷紧身子的可怜姑娘的准备,即便是到了床上也尚未放松警惕。
我率先去触碰了她摁在床单上的手背,覆过她正在使劲的关节。
“还好吗?”
她没有拨开散成窗帘布的发丝,只在一瞬间脱离床单,把双臂缠绕到我的腰间,拥得很紧。
这是自从我在夏天来到这个家以后,第一次感受到温暖,而非热。
随后就是一阵在我身后倾泻而下的哭声。
我茫然望着窗外,那方才被她遮挡的一片夜空,用那人教过我的方式,从上至下抚摸垨荫颤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妈妈....妈妈.....”
于悲伤中,她首先呼喊了母亲。
那大概是第一个从她身边离开的家人。
哭声徘徊在某个稳定的边缘时戛然而止,我则不自觉地把手心托在她的后脑上,转而抚摸她因抽泣而摇曳的头部。
那哭声的势头预示着泪水的尽头还远远没有到来。
“海萍.....海萍.....”
在意识到她哭诉和拥抱的对象是谁后,她改口呼唤起另一个更遥远的名字。
很遗憾,那同样是一个逝者的名字。
“海萍....海萍,你知....你知道吗,”在双手不断于我的后背上寻求支撑的过程中,她自问自答着,“我的家好像在墓地。”
只要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她说的即是事实。
流眼泪本质上和流血是一样的。流血是因为伤口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在愈合之前都不得不目视那片猩红;流泪是因为灵魂被痛苦给磨出了裂痕,在它愈合前,那人的世界永远都下着一场泪水编织的梅雨。
我不清楚留存在垨荫心中的是愈合过的伤疤还是鲜红的伤口,所以我把自己当作是即开即用的创可贴,面无表情地守候着。
我听着垨荫依靠在我肩后的哭声,心中有羡慕之意。
我没有能够受伤的灵魂,也就没有了哭的资格。
我能做的,只是用无尽的时间,替她疗愈这一生的伤痛。
“海萍...”
此时,她的手指扒在我的肩后,嘴唇埋在我的锁骨附近,用更迷茫的声音呼唤我。
“我在。”
哭泣时的沙哑之意已经随粘稠的夜色飘散,留下的是一个终于恢复了原本样子的姑娘———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姑娘。
“我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事情。”
我们相拥的身子开始平稳地摇晃,共同组成一套摇篮。
“具体是指什么呢?”
“你从农场离开,在城市里落脚,在这里找到工作,都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都好想知道。”
她脱离了半身的拥抱,将那副虽雨过但未放晴的脸庞展露在我眼前。
“告诉我好吗,就像以前那样。”
我暂且用拇指抹了抹她仍然新鲜的泪痕。
“我很乐意,但得先帮你擦擦眼泪。”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睡衣。”
“这是你给我的哦。”
......
单从我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爬上海岸算起,至今少说也有一百多年时间了,而且这样一张庞大的回忆网,实际上看过去跟破布似的,很难凑出几段尚且清晰的记忆。
我精挑细选,思索着什么样的往事更有海萍本人的感觉。
“嘿,想知道我跟王叔是怎么认识的吗?”
作为我和她复杂命运中的一个交点,王叔是我们在城里共同的熟人。
房间里那台功率最小的夜灯已经关闭,她忧伤的背影在我的怀里也逐渐恢复安稳,只剩一点由呼吸引起的起伏。
“嗯,你说。”
很难想象,命运在我脑海中具象化的面貌往往真的和洪流以及沧海的模样有关。我从海上出发,在海边落脚,接着又总和靠海而居的人扯上关系,让海鸥和沙滩的呓语声成了这份回忆的底色。
王叔是典型的生在时代交界处的男人,他出生的时候传统渔业尚且博兴,到他从父辈手里接过这项事业时,更为勤快的现代渔船大概已将小舟挤进了泛黄的扉页。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某个清晨,清冷的朝阳在鱼市门口和我一道徘徊,鱼腥味让我的视线始终在那个方向逗留。
不难想象,这些年我在无所事事中度日时,常以帮别人做事情来消磨这无止尽的生活。我走到那个最早赶到市场摆摊的男人面前,和红光满面,还没有多少皱纹而只有一点黑眼圈的他说:
“大哥,这么早出来摆摊?”
他正斩着一条活鱼的鱼头,视线受困于挣扎的鱼,边忙边对我说:
“摆摊的早来是正常,作为客人的你来的这么早还是少见。”
我沉默地看他从右手边的桶里抓起一把把活鱼,在砧板上把它们变成一块块分开来卖的部位,留给左手边塑料桶的只剩下一些边角料。
我吧,去找个好点的工作吧,路城容得下你。”
我们在黄昏前空阔的鱼市里坐着,没有谈到有关于未来的事情,也包括那笔像还债的钞票。
我把钱退还回去,以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表达一半的拒绝。
我接受离开,但不接受来自于牵挂的酬劳。
他是个实在人,也正因为过于实在,我没有和他提起过有关于我过去的事情,我自认为那些梦游般的经历也顶多是他出海时的笑料而已。
对他的过去,他倒是不问自答。
“我的徒弟很多,对吧。”
“什么事都需要一名好老师。”
“对...对对,你总是又准确又正确,”他脱下了那套晾干后和铠甲一般硬的渔服,“我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他们都能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都是好孩子,所以我也没什么生儿育女的必要了。”
“您为什么没有结婚生子呢?”
他把拿出半截的烟盒塞了回去。
“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说过,我要爱一个女人一辈子,然后带着这样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和她分开了。”
“后来?”
“后来我跟着我家里人定居在这里,一样的打鱼一样的卖鱼,只是没有她在街边的超市旁一声声叫我‘大腥腥‘。”
“没再找到她过?”
“没有,当时走的急,等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共享的只剩下那点年轻时候的回忆了,就是没有个联系方式。”
他拨了根烟出来,按照惯例靠在摊位的围栏上抽烟。
“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她还活着,你懂这种感觉吗?”
他叼着烟看我,一层薄雾背后的脸庞逐渐又生出了平日里慈祥的微笑。
“哈,你应该理解不了,毕竟.....”
说到这里,和我对视着躺在床上的垨荫终于发出困倦的声音。在咫尺间的距离下,我都能感到她眉毛的酸疼。
“睡吧,后面没什么重要的了。”
两个孤独的身躯相视第一次而眠。
出于我自己的考虑,我并没有把王叔对青春里遗憾的爱情的讲述当作睡前故事告诉垨荫,自然也包括了那句王叔对我过往人生的猜测———
“你应该没有爱过一个女人,哈哈。”
.....
“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