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官道很窄,黄土被来往的脚踩得发硬,两侧是枯黄的荒草,一直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山脚下。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沈烬每走一步,裤脚都被打湿一片。
他已经走了一整夜。
离开乱葬岗的时候,他只是朝着远离天衡宗的方向走。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甚至没有带一口吃的。他身上只有一件被血浸透又干透的粗布短衫,腰上系着一根麻绳,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左脚的大脚趾露在外面,踩在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血印。
疼。
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胸口。
那团灰色的温热从乱葬岗醒来之后,就没有再沉寂下去。它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每隔一段时间就搏动一下,每搏动一次,沈烬就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被什么东西灼烧一下。
不是碎灵散那种撕裂的疼。
是另一种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生长。
沈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土墙茅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个茶摊。说是茶摊,其实就是几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茶壶是缺了口的陶壶,茶叶是最劣等的粗茶。
沈烬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停了挺久。
"小兄弟,赶路?"
沈烬点了点头。
"喝碗茶?两文钱一碗。"
沈烬摸了摸怀里。
空的。
他所有的积蓄,四块下品灵石,都花在了买消息上。而凡人的铜钱,他一块都没有。
老头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多问,从壶里倒了一碗茶,推过来。
"喝吧,不收你钱。看你这样子,走了不少路。"
沈烬看了他一眼。
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泥。不是修士,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沈烬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涩得舌头发麻。但热水灌进胃里,他整个人暖了一些。
"谢了。"
"从哪来?"
"北边。"
老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打量了沈烬几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烬注意到了。
"看什么?"
老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孩子,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老头想了想,说:"烧过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了,但还没凉透。"
沈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老头说的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粗布短衫下面,皮肤上隐约有一层灰色的纹路,像是烧过的灰烬留在皮肤上的痕迹。那些纹路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老头一眼就看见了。
"你见过别人身上有这个?"沈烬问。
老头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我年轻的时候,听走南闯北的商队说过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说是在赤渊界那边,有一种人,身上带着灰色的火。那种火不烧东西,只烧灵气。修士碰到他们,灵力会被吸干。"
沈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人叫什么?"
"商队的人叫他们'灭灵鬼'。说他们是邪修,人人得而诛之。"老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觉得,那都是瞎传的。什么灭灵鬼,听着就吓人。"
沈烬没有说话。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多谢你的茶。"
"等等。"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有三个杂粮饼子,是我婆娘早上蒸的,不值什么钱,你拿着路上吃。"
沈烬看着布包,没有接。
"我不白拿你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还?"
沈烬想了想,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再来还你。"
老头笑了。
"行,那我等着。"
沈烬接过布包,转身走了。
走出镇子大约一里路,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打开布包,啃饼子。
杂粮饼子又硬又糙,嚼起来像在嚼木头。但沈烬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三个饼子全部吃完了。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吃完之后,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灰色温热又开始搏动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强烈。沈烬能感觉到那团温热正在沿着他体内残存的经脉缓缓流动,每流过一个地方,那些被碎灵散侵蚀的经脉残片就会被灼烧干净,然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痕迹。
那些灰色痕迹不是经脉。
但它们在替代经脉。
沈烬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着调动体内那股灰色的力量,掌心浮现出一缕灰色的火焰。
火焰很小,只有指头大小,但沈烬能感觉到它蕴含的力量。
他把手掌按在面前的树干上。
灰色的火焰从掌心渗入树干。
树干没有燃烧。
但沈烬能感觉到,树干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树干。
树干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当他伸手敲了敲,声音变得空洞,像是里面的水分和生机被彻底抽干了。
沈烬沉默了很久。
他的火,烧的不是肉身。
烧的是灵气。
是生机。
是一切与"道"相关的东西。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把灰色的火焰集中在指尖,对着地面轻轻一按。
脚下的泥土瞬间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死地。方圆三尺之内,所有的草都枯了,泥土变得干裂,像是被抽干了一切养分。
沈烬看着那片死地,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没有力量。
他的力量,和这个世界所有的修炼体系都不一样。
别人修炼,是吸纳天地灵气为己用。
他修炼,是焚毁天地灵气。
别人是建。
他是拆。
这个认知让沈烬感到一丝荒谬。
一个拆东西的人,要怎么在这个靠"建"运转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碎灵散的药效还在体内,虽然灰色的火焰正在替代碎裂的经脉,但速度很慢。如果不找到办法加速这个过程,他迟早会被碎灵散彻底摧毁。
沈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往东走,是青石镇。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他不打算回去。镇上的人认识他,天衡宗的人也会去找他。
往西走,翻过两座山,就是赤渊界的边缘。
赤渊界。
妖修、魔修、鬼修盘踞之地。正道修士极少踏足。
但那个老头说过,赤渊界那边有人和他一样,身上带着灰色的火。
不管那是真是假,沈烬都决定去试一试。
他选了西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
官道渐渐荒凉,两侧的荒草越来越高,有些已经没过了膝盖。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低沉而悠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沈烬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赤渊界边缘有妖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态,遇到任何一头妖兽都是死路一条。
但他运气不错。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都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夜幕降临后,沈烬在路边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蜷缩在坡下,准备凑合一夜。
他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烬没有动。
他把手按在地上,灰色的火焰从掌心渗入泥土,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沈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个影子站在他面前。
不是人。
它有两丈高,身形像一头巨狼,但比狼更加瘦长。它的皮毛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六只,分列在头部两侧,每一只都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赤渊界边缘的低阶妖兽。
六目狼妖。
沈烬在天衡宗的藏书阁里翻过妖兽图鉴,认出了它。六目狼妖,最低等的妖兽之一,实力大约相当于炼气三四层的修士。对普通凡人来说,它是致命的。
六目狼妖盯着沈烬,嘴角淌下涎水。
它闻到了血的味道。
沈烬的血。
狼妖低吼一声,后腿猛地蹬地,朝沈烬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烬来不及躲。
他只能做一件事。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前,灰色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在面前形成了一面薄薄的灰色火墙。
六目狼妖撞上了火墙。
然后——
它停住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挡住。
是它体内的灵力,在被灰色的火焰吞噬。
六目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抽搐。它身上的暗红色皮毛迅速褪色,六只眼睛里的幽绿色光芒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它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沈烬走过去。
六目狼妖还活着,但已经动不了了。它的身体在迅速萎缩,像是一具被抽干水分的尸体。
沈烬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灰色的火焰从狼妖体内涌出来,沿着地面流向沈烬,渗入他的掌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
沈烬感觉到胸口那团灰色的温热跳动了一下,比之前更加有力。
他在吸收六目狼妖的灵力。
不,不是吸收。
是焚烧。
灰色的火焰把狼妖体内的灵力烧成了最原始的能量,然后被他的身体吸收。
沈烬看着自己的手掌。
灰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比之前更深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新涌入的力量。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看向赤渊界的方向。
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屏障的那一边,是妖修、魔修、鬼修的领地。
也是那个老头口中"灭灵鬼"出没的地方。
沈烬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路。
灰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
沈烬攥紧拳头,把火焰按灭。
然后他跨过六目狼妖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狼妖的尸体在月光下迅速风化,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风吹过荒原,把粉末吹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