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被押出柴房的时候,天还没亮。
晨雾很重,从山间漫下来,把脚下的石阶洇得湿滑。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脚上的铁链拖在石阶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烬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挣扎也没用。碎灵散灌下去已经半炷香了,药效正在沿着经脉蔓延,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然后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抽的不是血,是灵力。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正在被搅碎,像一块冰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滋滋作响,然后化为乌有。
从柴房到刑堂,要穿过外门弟子的住处。
这个时辰,早课的钟声还没响,但已经有弟子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他们看见沈烬被押着走过,脚步都顿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沈烬吗?"
"私藏禁物,勾结魔修,听说是赵师兄亲手揭发的。"
"啧,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也配勾结魔修?"
"谁知道呢,赵师兄说的,总不会有错。"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沈烬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抬头。
不是不想,是抬不起来。碎灵散的疼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的手指扣在执法弟子的手腕上,指甲缝里渗出了血,在对方的衣袖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刑堂在山门内侧,是一座青砖砌成的大殿,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天衡"二字。沈烬入门三年,每次从这两根石柱下面走过,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今天他是被人拖进去的。
刑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老席上,三位长老分坐两侧,中间空着一把椅子,那是掌门的位置,今天没有来。执法长老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弟子席上,外门弟子站了大半,内门弟子来了几个,还有管事、杂役,乌泱泱挤了一殿。
沈烬被按着跪在了大殿中央。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凉意透过裤管渗进骨头里,和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疼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烬,天衡宗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修为炼气三层。"
执法长老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
"三日前,外门弟子赵明远于后山发现禁物一枚,经查,此物藏于沈烬床铺之下。禁物上附有魔修气息,且沈烬于事发前曾与一名身份不明的魔修有过接触。"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沈烬。
"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沈烬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想说那是赵明远栽赃的。
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下去。
证据确凿。
那枚禁物是赵明远亲手塞进他床铺的,他亲眼看见的。但没有人会信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指控一个炼气七层的内门弟子,还是赵长老的亲侄子——这不是喊冤,是找死。
"沈烬,你可认罪?"
沈烬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不认。"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执法长老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大概预期过沈烬会求饶,会哭喊,会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喊冤。
但"不认"这两个字,他没想到。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沈烬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执法长老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便转头看向右侧。
"赵明远,你上来。"
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白色道袍的年轻人。
赵明远。
内门弟子,炼气七层,天衡宗赵长老的侄子。他走到大殿中央,朝执法长老行了一礼,然后站到了沈烬旁边。
沈烬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味。
是上好的清心丹的味道,一颗就要十块灵石,外门弟子攒半年的月例都买不起。
"赵明远,你将事发经过再说一遍。"
赵明远点了点头,声音清朗,条理分明:"三日前,弟子奉师命前往后山采集寒露草,途经沈烬住处附近时,发现有一人形迹可疑,便暗中跟随。那人进入沈烬的住处后不久便离开了,弟子随后进入查看,在床铺之下发现了这枚禁物。"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佩,双手呈给执法长老。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沈烬认得那枚玉佩——那不是他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但赵明远把它呈上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沈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不是嘲讽,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像是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连嫌弃都懒得嫌弃。
执法长老接过玉佩,用灵力探查了一番,脸色沉了下来。
"确实附有魔修气息。"
他把玉佩放下,看向沈烬。
"沈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烬抬起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赵明远,落在执法长老的脸上。
"那枚玉佩不是我的。"
"证据呢?"
沈烬沉默了。
他拿不出证据。
赵明远做事太干净了。禁物是提前塞好的,人证是提前买通的,甚至连他"与魔修接触"的时间地点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整个过程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从三个月前他无意间撞见赵明远密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执法长老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拿起桌上的朱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沈烬,天衡宗外门弟子,私藏禁物,勾结魔修,证据确凿。经宗门议事堂合议,判碎灵散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天衡宗山门。"
朱笔落下的瞬间,沈烬感觉胸口那团火猛地炸开了。
碎灵散的药效到了最猛烈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根一根地断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像刀割,不像火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膨胀,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一根。
两根。
三根。
到最后,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只剩下一个空壳。
执法弟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脚在地上拖过,草鞋磨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赵明远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怕他的血溅到自己的道袍上。
沈烬被拖出了刑堂。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排人。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还有几个管事。他们站在廊下,表情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漠然的。
没有人说话。
沈烬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别开了眼。
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
还有几个和他同期入门的弟子,曾经一起在演武场上练过剑,一起在食堂里抢过饭,现在站在人群里,目光躲闪,像是怕和他对视。
沈烬没有怪他们。
在天衡宗,一个被定罪的外门弟子,和死人没什么区别。谁沾上谁倒霉。
他被拖出了山门。
天衡宗的山门很高,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天衡"二字。沈烬入门三年,每次从山门下走过,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现在他被人架着,像一条死狗一样拖过那两根石柱。
执法弟子把他扔在了山门外的荒坡上。
"宗门念你入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留了一条命。"领头的执法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后好自为之。"
沈烬趴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冷的土,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说声谢谢。
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荒坡上只剩下风声。
沈烬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昏迷过,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是那股血腥味,身上的疼换了一种方式——从尖锐变成了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走,也化不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然后他试着撑起身体。
胳膊在发抖,撑了三次才勉强把上半身撑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经脉全碎了。
他能感觉到。丹田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墙壁都裂了缝。
沈烬靠在荒坡上,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阴沉沉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远处天衡宗的山峰隐在云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开始往山下爬。
没有目的地。
他只是不想死在这里。
荒坡上的土很松,每爬一步都会带下一小片碎石。沈烬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了两片,血混着泥糊在手上,黏糊糊的。
他不在乎。
经脉碎了,灵力没了,他现在和一个凡人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还能动。
爬了大约百步,他的手按到了一具尸体上。
荒坡上散落着不少尸体,有修士的,有凡人的,有些已经腐烂了大半,有些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天衡宗把废掉修为的弟子扔在这里,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沈烬的手按在尸体上,正要撑起来,忽然停住了。
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尸体。
是尸体胸口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温热,隔着腐烂的衣物渗进他的掌心。
沈烬皱了一下眉。
他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那团温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顺着他的掌心,钻进了他的身体。
沈烬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灰色的温热从掌心涌入,沿着他残存的经脉蔓延开来。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力量。
它像火,但不烧皮肉。
它像水,但不走经脉。
它只是在流。
流过那些被碎灵散摧毁的经脉残片,流过空荡荡的丹田,流过每一寸被掏空的身体。
然后,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焦土里。
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粗布短衫下面,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像是烧过的灰烬留在皮肤上的痕迹。
那些纹路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烬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的皮肤下面,缓慢地、安静地,生长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沈烬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身后,天衡宗的山峰越来越远。
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沈烬走在荒坡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没有那个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