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雨夜,宋亚轩差一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行李箱立在玄关,车票揣在牛仔外套的内兜里,被体温焐得发烫。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的火车,他算好了时间,从出租屋走到地铁站十五分钟,换乘两趟线到火车站四十分钟,提前半小时安检进站,一切刚好。
可电话响了。
宋亚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三秒,最终划开接听。
"宋老师——"对面是刘耀文的发小,声音慌得劈了叉,"你快来一趟吧,耀文他、他喝多了在您楼下跪着呢!下好大的雨!"
宋亚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果然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他租的老小区隔音不好,楼下任何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这场雨来得急,雷声盖住了一切。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雨丝斜织成密密的帘,一个人影直挺挺跪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浑身湿透,低着头,像尊被浇化的石像。
宋亚轩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认识刘耀文一年零三个月。十七岁的高二学生,家里有钱有势,成绩永远吊车尾,偏生长了张漂亮脸蛋和一副痞里痞气的性格,全校一半女生偷偷喜欢他,另一半明目张胆地喜欢。
但刘耀文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从大城市调来他们小县城实习的年轻老师,宋亚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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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是九月开学。
宋亚轩抱着教案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蝉还在窗外叫。教室里的课桌椅漆成浅蓝色,后排窗户开着,白窗帘被风灌得鼓起来。他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长,碎发遮住一点眉尾。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灰簌簌落下,他一转身,忽然看见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个子比班里所有男生都高一截,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穿件黑T,头发染了一小撮灰蓝色藏在发尾里,明明校规明令禁止,可没人敢管他。他看宋亚轩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嘴角却勾着。
"老师,你多大了?"
全班哄笑。宋亚轩面不改色,粉笔搁回讲台:"二十二。"
"比我大五岁,"刘耀文点点头,慢悠悠地坐回去,目光却黏在他脸上没移开过,"挺好。"
那天之后宋亚轩就发现,这个叫刘耀文的学生总有办法出现在他身边。
午休时办公室里突然多了杯热奶茶,杯壁贴了张便利贴,字歪得跟鸡爪挠的似的:"宋老师少喝咖啡"。宋亚轩看了眼就把奶茶搁在桌角,没碰。第二天换成了红枣茶,便利贴换了一张:"宋老师胃不好喝这个"。第三天变成了生姜红糖水,便利贴上只画了个笑脸,虎牙尖尖的,跟刘耀文本人笑得一模一样。
宋亚轩把红枣茶推到一边,但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讲着讲着板书,粉笔忽然顿了一下。他的胃确实在隐隐作痛。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宋亚轩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厅底下犹豫要不要冲回去。一辆自行车从雨幕里冲出来,在他面前急刹,车轮溅起的水花把他的裤脚打得半湿。
刘耀文单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浑身淋得透湿,雨衣也不穿,就这么歪着头看他:"宋老师,我车坏了。"
宋亚轩面无表情:"你车坏了你还骑。"
"所以我下来推,"刘耀文拍拍后座,"你上来,我推你回去。"
"不用。"
"走嘛。"
"刘耀文,"宋亚轩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头发那一撮灰蓝色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你再淋下去要感冒。"
刘耀文咧开嘴笑了:"那你上来嘛,你上来我就不淋了。"
宋亚轩最后还是没上车。但他从包里掏了把伞——本来就是备用的——递过去:"拿着,赶紧回去。"
刘耀文接了伞,没打,就那么攥在手里。他蹬着车走了,走了十几米又回头喊:"宋老师!伞明天还你!"
宋亚轩站在门厅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里,忽然叹了口气,把外套拢了拢,自己走进雨里。淋回去就淋回去吧。
第二天伞果然还回来了,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宋亚轩办公桌上。旁边还多了一盒胃药,便利贴上写着:"昨天看见你按胃了,你骗不了我。"
宋亚轩盯着那盒胃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扔,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更离谱的是食堂。明明教职工窗口和学生窗口隔着半个餐厅,但刘耀文总有办法端着餐盘挤到他面前:"宋老师对面没人吧?"也不等回答就坐下来,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夹一块到他碗里:"这个好吃。"
宋亚轩想说教职工餐厅学生不能进来。但刘耀文已经埋头扒饭了,耳朵根那一点红藏都藏不住。周围老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宋亚轩只好低头吃饭,把那块排骨默默吃了。
后来他才知道,刘耀文为了进教职工餐厅吃饭,给后勤主任塞了一条烟。他爸给的零花钱全砸在这上面了。
"你是不是钱多?"宋亚轩问他。
刘耀文正往他碗里夹第二块排骨,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给你花钱算什么。"
"刘耀文。"
"干嘛。"
"你是不是在追我。"
刘耀文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宋亚轩,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像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表情是宋亚轩从未见过的认真。
"是,"他说,"追了一学期了,你看不出来?"
宋亚轩把他碗里的排骨夹回去:"你十七岁。"
"还有五个月十八了。"
"我是你老师。"
"实习的,"刘耀文纠正他,"而且你现在不教我了。"
宋亚轩无话可说。他确实只教了高二三班一个学期,第二学期就调到高一了。但刘耀文天天往高一办公室跑,谁都知道他是来找宋亚轩的。
"宋老师,"刘耀文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让我追吗?"
宋亚轩端起餐盘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他身后的刘耀文没看见,他走路的时候耳尖红了。
学期末,刘耀文期末考了年级倒数第一。他爸刘建国被班主任请来学校,宋亚轩正好经过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谈恋爱的钱我少给你了?"
"没有,"刘耀文的声音懒洋洋的,跟平时一个调调,"我追的人不理我。"
"追谁?"
"宋老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刘建国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你他妈再说一遍?!"
宋亚轩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第二天刘耀文被停课一周。但他照样每天来学校,趴在教室后窗外面看宋亚轩上课,被教导主任撵了三次也不走。第四天刘建国亲自来拎他回去,父子俩在校门口吵起来,整条走廊都听见刘耀文吼的那句"我就要他"。
宋亚轩躲在办公室没出去。他坐在椅子上,手攥着教案本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窗外刘耀文的吼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后变成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他给校领导递了辞呈。
可辞呈还没批下来,刘建国先找上了他。
在校长办公室里,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中年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三四个烟头。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桌面,推到宋亚轩面前。
"小宋老师,开个价。"
宋亚轩低头看着支票上那一串零。他教语文的,一个月的工资三千二,这一张够他挣五十年。窗外的太阳晒进来,把支票上的数字照得晃眼。
"刘先生,"他把支票推回去,"您儿子才十七岁。"
"我知道,"刘建国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配合一下,等他腻了,支票还是你的。"
宋亚轩站起来:"我辞职。"
"你辞不了。"刘建国掸了掸烟灰,"你们校长跟我认识二十年了,这个县城里所有学校都跟我认识。小宋老师,你信不信你走出这个校门,整个县没有学校敢收你。"
宋亚轩的手在发抖。他攥紧教案本,纸页边缘在掌心硌出红痕。
"您这是在威胁我。"
"算是吧。"刘建国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家小孩不懂事,但做父亲的得替他铺路。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只要——"
"只要陪他玩到腻。"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刘耀文冲进来,头发跑得乱七八糟,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也没看他爸,直接挡在宋亚轩面前,后背绷得笔直。
"爸你滚出去。"
"刘耀文!"
"我说滚出去!"少年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像冰碴子一个一个往外蹦,"你找人查他户口逼他辞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支票收回去,这事不关宋老师的事,你要再动他——"
他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翻涌上来,恨意、委屈、慌张,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最后硬压回去,变成一句很轻的话:
"我就从二楼跳下去。"
办公室里死寂。刘建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烫了地毯也没人管。他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刘耀文忽然卸了所有力气。一米八几的个子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宋亚轩肩膀上,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宋老师,对不起。"
宋亚轩没动。他感觉肩头的布料慢慢洇湿了一片——刘耀文在哭,无声地,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闯了祸又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小孩。
"你别辞职,"刘耀文说,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我转学,我去外地念,我不烦你了——你别走。"
宋亚轩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那一撮灰蓝色的头发藏在黑发里,发尾还有些褪色。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下去,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背。
"刘耀文。"
"……嗯。"
"别哭了。"
刘耀文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刘耀文确实被送去了省城的寄宿学校。他走的那天宋亚轩没去送。但课间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刘家的车停在那里,后车窗摇下来一半,刘耀文的脸一闪而过,冲他比了个口型。
隔得太远,宋亚轩没看清。但他猜,是"等我"。
刘耀文走了之后,宋亚轩的生活并没有回归平静。每隔三天一个电话——他不接,但手机每次响的时候他都会看着屏幕等它自己挂断。每周末一封信——信纸是学校统一发的作业本撕下来的,还带着横格线,字写得歪歪扭扭:"宋老师今天吃了什么""宋老师胃药要按时吃""宋老师我月考进步了五名""宋老师我想你"。
第四封信的背面画了张地图,从省城到他县城的路线,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写了行小字:"三百二十公里,我在慢慢靠近你。"
宋亚轩把那些信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一封都没回过,但每一封他都看了三遍以上。
一年后刘耀文高三毕业。他考了个不上不下的大学,离宋亚轩所在的城市有六个小时车程。刘建国托关系送他出国,手续都办好了,机票也订了。
出国的前一天晚上,宋亚轩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你等我三年。"
宋亚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出租屋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水银。他想起刘耀文那三百二十公里的地图,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信,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偷偷让发小转交的蛋糕——草莓味的,切面是心形。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手指颤抖着按了撤回,但系统提示"对方已读"。宋亚轩把手机扔到床角,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烧了整整一夜。
他以为刘耀文出国了就结束了。但第二天晚上,刘耀文没上飞机。
他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冒雨跪在了宋亚轩的楼下。
宋亚轩撑着伞下楼的时候,刘耀文已经跪了快半小时。八月的雷阵雨又急又猛,积水漫过他的膝盖,浑身淋得透透的,嘴唇冻得发白,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滴着水。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隔着雨幕,像两颗烧着的星星。
"宋亚轩!"他仰着头喊他名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下来!"
宋亚轩踩着积水走过去。伞面往前倾,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就湿透了。他在刘耀文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初见时十七岁,现在十八岁,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一点没变。
"刘耀文,"他说,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飘,"你疯了吗?"
"是。"刘耀文把怀里的户口本举起来,雨水把封皮泡得皱巴巴的,他指甲都冻紫了,攥着户口本的指节却白得吓人。"宋亚轩,我疯了。你收不收?"
宋亚轩攥紧了伞柄。
雨越来越大,伞面被砸得噼啪响,积水在脚踝处打着旋。他低头看着少年,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举起来的户口本上那个新换的身份证照片——刘耀文十八岁,眉眼长开了,却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跟谁较劲。
他想起那些信。三百二十公里的地图。心形的草莓蛋糕。还有之前那个被他撤回的"好"。
宋亚轩弯下腰,手指扣住刘耀文湿透的胳膊,把他从积水里拉起来。少年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烫得惊人。
"走吧。"
"……去哪?"
"民政局。"
刘耀文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攥住宋亚轩的手,力气大得像怕他跑掉。宋亚轩被他拽得踉跄一步,伞歪了,雨水兜头浇下来,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但刘耀文在笑。满脸雨水也遮不住的笑,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叼住骨头的狗。
"宋亚轩,"他喊他名字,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音,"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去民政局,"宋亚轩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你再问一遍我就不去了。"
"不问了不问了!"刘耀文追上来,浑身淌着水去拉他的手,"去去去,现在就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去成民政局。因为刘建国连夜带人追了过来,把刘耀文绑回了家。宋亚轩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见楼下的黑色轿车亮着双闪,刘耀文被两个保镖架着往后座里塞,他拼命回头望,嘴巴张着,在喊什么。
隔得太远,宋亚轩听不见。但他知道刘耀文在喊什么。
三天后刘耀文又跑了出来。这次不仅带了户口本,还带了他妈偷塞给他的一叠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娟秀:"儿子,妈支持你。"
他妈还给宋亚轩单独写了张纸条,夹在现金里面:"小宋,辛苦你了。"
宋亚轩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十八岁的刘耀文这次学乖了,没在大雨里跪,直接冲到宋亚轩面前把人拽起来就走。他手心全是汗,户口本捏得边角都卷了,嘴里碎碎念着:"这次不能让他追上,我把我爸的司机手机藏了,他得明天才能发现……"
宋亚轩被他拽着跑过小区巷口,拖鞋差点跑掉。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带着露水和早市炸油条的气味。刘耀文回头看他一眼,忽然放慢脚步,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宋亚轩,"他说,"你别怕。"
宋亚轩没说话,但回握了他的手。
民政局八点开门。他们七点五十分到的,门口已经排了两对新人。刘耀文站在队伍里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冷的。他出门太急,只穿了件短袖,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他身上。
刘耀文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看什么看。"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对我真好。"
宋亚轩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滴血。
八点整,民政局的门开了。刘耀文拉着他的手第一个冲进去,填表、拍照、签字——他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刘耀文"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平常还要丑。宋亚轩站在他旁边,看着结婚登记表上两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刚来这个县城,人生地不熟,第一节课就被个十七岁的男生当众问年龄。
那时候他觉得刘耀文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现在他签了字,成了刘耀文的合法伴侣。
钢印落下去的声音很清脆。刘耀文把结婚证接过来,看了又看,嘴角咧到了耳根。他转头看宋亚轩,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水光。
"宋亚轩。"
"嗯。"
"你是我的人了。"
宋亚轩把结婚证从他手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是你是我的人。"
刘耀文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站在民政局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们,但他不管不顾地弯腰凑过去,额头抵上宋亚轩的额头,声音又哑又软:"好好好,我是你的人。这辈子都是。"
当天下午刘耀文就租了房子。两室一厅,阳台朝南,离宋亚轩的学校走路十五分钟。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也不知道哪来的钱,押一付三眼睛都没眨就付了。然后跑回宋亚轩的老小区搬行李,宋亚轩的行李箱他抢过来自己拎,一边拎一边碎碎念:"这个柜子给你放书,这个床头柜放你胃药,厨房我找人装了净水器你以后别喝自来水——"
宋亚轩坐在新房的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问:"你不上学了?"
刘耀文从卧室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衣架:"上啊,我报了本市的大学,走读。"
"你爸同意?"
"他同不同意无所谓。"刘耀文走出来,把衣架往沙发上一扔,蹲在宋亚轩面前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狼,眼睛却还是亮的。"宋亚轩,我现在有家了。谁也管不着我,你——"
他伸手握住宋亚轩的手腕,拇指轻轻蹭过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别跑就行。"
宋亚轩垂着眼看他。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刘耀文的头顶,那一撮灰蓝色已经褪得只剩一点点。他的头发软软的,垂在眉梢,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
宋亚轩没抽回手。
"嗯,"他说,"不跑。"
刘耀文的脸腾地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宋亚轩的膝盖上,肩膀轻轻抖着,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宋亚轩低头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揉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新家的床上。床垫是刘耀文新买的,软硬适中,但宋亚轩躺了很久都没睡着。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身边人的睡脸。
刘耀文睡得很沉,手臂还圈着他的腰,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宋亚轩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刘耀文,"他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然后他也闭上眼,在那只圈着他腰的手臂里,慢慢睡着了。
后来的三年里,宋亚轩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十八岁的少年跪在水洼里,浑身湿透,举着皱巴巴的户口本问他要不要。他那时候说"走",说"回家",说"去民政局"。
但他从来没说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刘耀文也没逼他说过。这三年里刘耀文追问过很多事——"你今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能不能多陪陪我"。唯独那三个字,他一次都没问过。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宋亚轩坐在医院的诊室里,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一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又哭又笑。
"刘耀文,"他开口。
男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宋亚轩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刘耀文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愿意。"
刘耀文愣住了。他盯着宋亚轩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面有泪光,有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更重更满的东西。
"三年前就该说的,"宋亚轩说,声音有点哑,"现在补给你。"
刘耀文猛地把人箍进怀里,肩膀抖得厉害。他的脸埋在宋亚轩的颈窝里,泪水洇湿了一小片衣领,声音闷闷的,又哑又软:"宋亚轩……你这个……你怎么才说……"
宋亚轩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好,蝉鸣聒噪,诊室的门缝里透进来消毒水的味道。他感觉到刘耀文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微隆的弧度上。
他忽然觉得,二十二岁那年被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当众问"老师你多大了"——可能是他这辈子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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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