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梨月殿风平浪静。
凤挽梨在外人面前,已然收敛了所有棱角。
每日按时用膳,静坐窗前看书,偶尔倚在廊下看花,一副已然认命、安分思过的模样。
守在殿外的侍卫宫女渐渐放下戒心。
就连笼罩整座宫殿的乳白色结界,其上流转的仙光,也比最初淡了几分。
远在仙界云海之巅的诀尘,神识隔着遥遥天际,遥遥落在梨月殿之中。
见她并无过激举动,只是安静度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可只有凤挽梨自己清楚,平静只是伪装。
白日她佯装闲散度日,每到夜深人静,所有人沉沉睡去之时,她便会关上殿内门窗,独自盘坐,小心翼翼运转体内那一缕鬼息。
三日苦修,经脉之中游走的阴气,已经壮大数倍。
她渐渐摸索出控制鬼气的法门,能够将漆黑阴冷的气息完全收敛藏于血脉深处,寻常仙法探查,几乎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仅仅修炼力量远远不够。
她要证据。
要找到姐姐凤挽歌当年留在皇宫之中的只言片语,找到她刚刚踏入仙界之前,留下的手记、书信,顺着蛛丝马迹,挖出当年被掩盖的秘密。
夜深,月色如纱。
凤挽梨站在殿内,望着窗外巡逻来回走动的侍卫,眉头轻轻蹙起。
梨月殿被结界包裹,大门有禁军看守,她根本无法光明正大走出宫院,更别提前往皇家藏书档案室。
皇家史库,存放皇室历代卷宗、公主皇子早年手记书信,守卫森严,寻常嫔妃都不能随意踏入。
思索许久,她目光落在窗边那一处狭小的通风暗渠。
那是修建宫殿之时预留的排水暗道,通道极窄,仅供流水通过,成年人很难穿行。
可暗道可以连通后宫各处水系,一路蜿蜒,能够绕到皇家史库后方的假山之下。
唯一的难题,便是诀尘布下的仙力结界。
结界笼罩整座梨月殿,空中地面全部封死,唯独贴近地面,排水口的位置,仙力最为薄弱。
凤挽梨屏住呼吸,缓步走到墙角排水口旁。
她缓缓伸出手腕,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黑雾,自指尖溢出。
鬼气属阴,最善消融仙力的边缘余韵。
一缕一缕细微的鬼息,悄无声息蹭向结界底部。
“嗡……”
一层极轻的震颤,结界底部泛起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只是那一处极小的点位,出现转瞬即逝一道缝隙。
就是此刻。
凤挽梨屏住一口气,身子紧紧贴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从狭窄的排水暗渠之中,钻了出去。
身子擦过冰冷潮湿的砖石,胳膊、腰侧被粗糙石壁磨出细密血痕,刺骨的疼。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声响。
钻出暗渠,她终于踏出梨月殿结界的笼罩范围。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宫中花木淡淡的冷香。
夜色笼罩偌大皇宫,长廊之上,只有零星几盏宫灯摇曳,巡逻的禁军提着长戈,沿着固定路线来回走动。
凤挽梨压低身形,借着花木假山遮掩,身影如同一道淡淡的黑影,在深宫巷道之间穿梭。
一路避过层层守卫,约莫一炷香之后,她终于来到皇家史库后方。
史库外墙高大厚重,门口两名禁军整夜值守,灯火长明。
后方假山之下,却看管松散,只有一道老旧木窗,钉着几根松动的铁栏。
她抬手,指尖黑雾微微一卷,轻轻一掰。
“咔啦——”
细铁栏应声断裂。
凤挽梨轻巧翻窗,悄无声息落入堆满书卷的库房之内。
库房之中,弥漫着陈旧纸墨与木屑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书架层层排列,卷宗无数,分门别类,记录着大凤皇朝百年来皇室的大小旧事。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驱邪檀香,用来防虫防蚀,也克制阴邪之气。
檀香灼烧之下,她体内的鬼气隐隐躁动,经脉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强忍着不适,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飞快扫视书架上的标签。
【先皇后遗物】
【长公主·凤挽歌 早年手记】
找到了。
凤挽梨快步上前,伸手抽出那一摞薄薄的泛黄纸册。
指尖触碰到纸页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抽。
这是姐姐十三岁离开皇宫前往仙界之前,亲手写下的字迹。
她颤抖着手,缓缓翻开第一页。
纸上是少女娟秀清隽的字迹,一笔一画,温柔灵动。

【今日院里牡丹开了,梨儿还在宫外,不知何时才能与小妹相见。】

【听闻仙界来人,欲收我为徒,心中惶恐,也有一丝向往。若是学有所成,将来,或许有机会寻回小妹。】
短短两行字,看得凤挽梨眼眶骤然发酸。
原来那时候,姐姐心心念念,记挂着流落凡界的自己。
她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大多是少女日常的心事,宫中四季景致,对未知仙途的忐忑,对妹妹的惦念。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了。笔墨凌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入仙门第七年。诀尘待我极好,只是近来,我常常做怪梦。梦里有无边黑雾,有锁链缠绕,耳边总有声音,说我生来便是祭品。】

【天道赐下姻缘,是福,还是劫?】

【我好像……逃不开既定的命运。】
祭品。
凤挽梨指尖猛地一顿,纸页险些从手中滑落。
姐姐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早在失踪之前,她便隐隐预感到,自己似乎陷入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宿命之中。
原来并非毫无预兆的离奇失踪。
一切,早有伏笔。
她心脏狂跳,迫不及待继续向后翻。
册子最后一页,只留下短短半行字迹,笔墨戛然而止,似乎是写至中途,骤然被什么事情打断。

【若是我遭遇不测,千万不要让梨……】
字迹到此,彻底中断。
千万不要让梨什么?
千万不要让她卷入这件事?
还是千万不要让她相信谁?
后面的文字,彻底消失不见。
凤挽梨死死攥住薄薄一册手记,指尖微微发抖,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蔓延。
姐姐当年明明想要留下警示给她。
可话还未写完,变故便骤然降临。
就在这时!
库房门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今晚巡查,史库这边仔细查一遍,近日宫中不安生,莫要出什么纰漏!
侍卫的声音猛地响起!凤挽梨心头一紧,迅速将手记揣入怀中,转身快步朝着后窗奔去。
她刚刚翻出窗户,落在假山草丛之中。
沉重的库房大门。
“吱呀”一声,被禁军缓缓推开。躲在假山阴影之中,她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
不敢多做停留,她借着夜色掩护,顺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往梨月殿方向折返。
一路狂奔,重回排水暗道,钻回梨月殿之内。
重新站在熟悉的殿中,她后背已经被冷汗尽数浸透。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手记,借着烛火,反复盯着那残缺的半句话。
祭品……梦……不要让梨……无数疑团缠绕在她心头。姐姐与诀尘的相遇,真的只是一场偶然吗?
他们结为道侣,真的只是两情相悦?
凤挽梨坐到案前,烛火映着她苍白决绝的侧脸。
原先她只以为,是诀尘狠心,眼睁睁放任鬼尊吞噬姐姐。
可现在,她隐隐察觉到。
这件事的背后,藏着比鬼尊,比仙尊,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东西。
或许……是天道本身。
她握紧手中薄薄的手记。
线索才刚刚浮出一丝苗头。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凶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