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远处

那天下午诗织在村口帮琥珀分完最后一批肉，蹲在水缸边冲手上的油渍。克罗姆从林子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捧东西，远远就喊她：“诗织姐！”

诗织抬起头，看见他怀里抱着几株绿油油的植物，根须上裹着湿泥，叶片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过去：“克罗姆，你找到了？”

“嗯！”克罗姆把那些植物小心翼翼放在石板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自豪，“我看了你说的那个叶子形状，在溪流上游那边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的。你看，叶子背面有绒毛，茎秆是紫色的，对不对？”

诗织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背面，指尖拂过那一层细密的绒毛，唇边的笑意浮上来：“对，就是这个。你好厉害啊，我才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她抬起眼看他，眉眼弯弯的，“而且这根须保存得还不错，你是怎么挖的？”

克罗姆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我用手慢慢扒的，怕铲子伤到根。”

诗织看着他鼻尖上那颗泥点，弯了弯嘴角。她又低头翻了翻那些草药的根须，笑容微微收敛了些，轻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根须断了几条，叶子也晒过头了。这种草药离土之后要尽快种下去才行，不然活不长。”

她抬头看了克罗姆一眼，见他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不过没关系，这几株还能救一救。你已经很厉害了，能找对地方就是最重要的。下次去的时候带个小铲子，连土一起挖，别让根露在外面太久。”

克罗姆眼睛又亮了起来：“那能试着种吗？”

“能。”诗织把那几株草药理了理根须，摘掉了几片已经彻底枯黄的叶子，递还给他，“你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先种下，别浇太多水。能活几株算几株。”

克罗姆捧着那几株草药，冲诗织咧嘴笑了一下：“谢谢诗织姐！我种活了就拿给你看！”然后抱着它们一溜烟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到时候你来检查！”

诗织冲他摆了摆手，笑意还挂在嘴角上。她低头继续冲手上的泥，洗完之后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往自己棚屋走。

她没留意到远处的坡上，有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

千空从实验场地出来，本来是要去溪边取水的。他拎着陶壶走到坡上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幕——克罗姆捧着草药跑过来，诗织笑着迎上去，蹲下来看那些植物，夸了克罗姆几句，然后又低头查看根须，叹了一声“可惜了”，再把草药理好递回去。她的笑意一直没断过，温和的、带着鼓励的，是她面对任何人时惯有的模样。

千空站在坡上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拎着陶壶继续往溪边走。走到溪边蹲下来接水的时候，陶壶口浸进水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没有看水面，目光落在岸边石缝里长出的一小丛野草上，看了两三秒。

水接满了。他站起来把陶壶拎回实验场地。走到石台旁边的时候克罗姆正好从对面那条路跑过去，怀里那些草药在他跑动的时候晃来晃去。千空的目光在那些叶片上落了一瞬——根须被理过，烂叶子被摘掉了，有一株的断根切口被小心地抹了一层湿泥。

千空收回视线，把陶壶放在石台上，蹲回窑口前拨了拨火。

那天晚上诗织从溪边收完皮料回来，路过实验场地的时候看见千空正坐在石台边，背对着她，在低头弄什么东西。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蹲在窑口前，而是坐在石台边缘的小石头上，弓着背，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衫底下隐隐凸起。她走近了一些才看清——他左手捏着一片细长的阔叶，右手拿着一根削尖的细木签，正在往叶面上刻着什么。

她站了两秒，不确定该不该出声。千空没有回头，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草药的话，溪流上游那片南坡更多。北面的根浅，容易断。”

诗织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白天看见了。”千空的声音很平，“他在南坡那边蹲了很久。”

诗织笑了笑：“他确实很用心，找了一下午呢。”她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称赞，和下午夸克罗姆时差不多的温和。

千空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刻手里的叶子。炭笔摩擦阔叶表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沙沙的。

诗织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他在刻什么。“那我走了。”

“嗯。”

诗织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背后飘来一句，声音还是平平的：“根须断了的泡水能缓一天，但种不活。下次让他带铲子。”

诗织脚步顿了顿：“好，我明天跟他说。”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坡下走了。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她踩着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走回了自己的棚屋门口。坐下来歇脚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千空说的那句“他在南坡那边蹲了很久”。千空做实验那么忙的人，居然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把这个念头放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因为千空本来观察力就强——做实验的人嘛，什么东西都要看在眼里记下来。

她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于是她站起来掀开草帘子进了棚屋，把白天收的皮料叠好放在角落。外面风停了，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溪面上，薄薄的一层亮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