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溪面上,把水底的卵石照得透亮。诗织蹲在溪边帮琥珀搓洗几张新剥下来的小鹿皮,水花溅到手臂上凉丝丝的。她刚把一张皮料揉软了铺到石头上晾着,听见坡上传来一个细小的、抽气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琉璃正坐在坡地边缘的石头上,弯着腰,一只手按着左脚的脚踝,眉头皱着。她穿了件浅色的麻布衣,裙摆底下露出来的脚踝处微微泛着红,像是走路的时候踩滑了崴了一下。
诗织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走过去。她蹲在琉璃面前看了看她的脚踝,没有破皮,但肿了一圈,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发亮。
“怎么了?是脚崴了吗?”诗织问。
琉璃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崴,就是踩到石头滑了一下,扭到了。”她的声音细细的,说完又吸了一口凉气。
诗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脚踝肿起来的地方,指腹按了按周围的皮肤:“这里疼吗?还是这里?”她按的位置很轻,一边按一边观察琉璃的表情。琉璃皱了皱鼻尖,在第三个位置缩了一下脚。
诗织收回手:“关节没有错位,应该是韧带拉了一下。你别乱动,先休息一会儿。”
她站起身回了一趟棚屋,翻出一卷干净的麻布条,端了一小碗清水走回来。没有草药了——上次的用完了,她蹲在琉璃面前,用清水浸湿布条,拧到半干,叠成一条窄窄的凉布敷在琉璃的脚踝上。
“凉敷一下,能消肿。”诗织低着头把布条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松紧调得刚好,“敷个半刻钟应该会好一些,但今天走路慢一点,别跑别跳。”
琉璃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抬起眼看了看诗织,嘴角翘起来:“谢谢你呀,诗织。”
诗织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客气。你自己回去的时候注意脚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蹲回溪边继续搓皮子了。水声哗哗的,她把那张还剩一半的皮料浸进凉水里,利落地揉搓起来。
远处坡地边缘的树影里,那丛浅绿色的头发在枝叶间微微晃了一下。
千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的东西已经晾凉了。他站在树影里,隔着整片开阔地,看着刚才那一幕的全过程——诗织蹲下去,查看琉璃的脚踝,指尖按在她红肿的皮肤上,动作很轻很稳。然后她回棚屋拿了布条和清水,蹲回来给她敷上,布条绕了两圈,松紧刚好。她抬头对琉璃笑的时候眉眼弯起来,和旧时代握手会上她对每一个粉丝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千空的视线在琉璃脚踝上那圈麻布条上停了一瞬。和她缠在他手腕上的布条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折法,收口的角度都一样。
旧时代握手会上她也这样笑过。对几百个人,笑了一整天。他站在第三排,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看着她每一个都说了“谢谢支持”,声音哑了也没漏掉一个。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她对任何人都这样,不多不少,他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特殊的一个。
他看着琉璃脚踝上那圈布条,胸口有一小块地方闷了一下。不重,也不久,像火烧的时候忘了通风,积了薄薄一层烟气。他垂下眼,转身走了。步子没乱,但比平时快了半拍。
走回实验场地的路上,他手里那只陶碗被端得很稳。到了石台边上他把碗放下,原地站了两三秒,什么也没做。然后他蹲下来拨了拨炭火,把一块新柴塞进窑口里,火苗舔着柴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那天中午诗织路过实验场地取皮料——她前一天把洗好的两块兔皮铺在千空石台旁边的干净石板上晒。她走过去的时候千空正蹲在窑口前,背对着她,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
她把皮料叠好抱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腕上那圈布条还在。她皱了皱眉想开口问一句——都消了肿了怎么还包着——但转念一想,也许他真的怕干活的时候蹭到别的地方,昨天换的那条布她自己看着也觉得挺干净的。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走了,”她抱着皮料说了一句。
千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炭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那么一小下才继续往下写。
诗织没留意那个停顿,抱着皮料往坡下走了。风从溪面吹过来,把她肩头的碎发撩起来拂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脚步声远了,被水声和林间的鸟鸣盖住。
千空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腕上那圈布条。结还在,边角被他自己重新压过一遍,平整得像刚缠上去的。他盯着那圈布条看了两秒,然后垂下手,转身走回窑口前继续看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