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安是被阳光晒醒的。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过分温柔的重量。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昨晚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之后又被倒空了,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残片——烤炉的暖意,红茶的醇厚,桂花的香气。还有笑声。很多笑声。
她坐起身来,口干舌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刚好。她端起来喝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至少没打架。她松了一口气。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她银金色的头发上。她走进食堂,白晓沫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她的瞬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让白予安本能地想转身退回去的东西。
“醒了?”
白予安在门口站住了。
“……醒了。”
她走进食堂,目光扫了一圈。李馨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百无聊赖转着空酒盏。
典烟从后门走进来,端着一碗粥,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粥晃出来半勺,又若无其事地蹭回碗沿。
陆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倒得明目张胆,却还维持着凝神细读的姿势。
易君在擦匕首,同一个刃口来回磨了五趟,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白予安停住了脚步。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李馨歪了歪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予安:“……记得什么?”
李馨:“昨天晚上。”
白予安沉默了。她努力回想,蛋糕、曲奇、布丁、冰淇淋、红茶。然后是桂花酿——林鑫从军需处翻出来的,说是南边运来的,存了好几年。
她记得自己喝了一杯,然后第二杯,然后第三杯。
然后是笑声,粉色的光,有人在空中晃。她隐约记得自己站在地上抬头往上看——
看什么?好像是一张网,很大一张网,银白色的,悬在房梁下面。网上好像有很多人。她站在网下仰着头,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然后呢?
“……我记得蛋糕,”她慢慢开口,她顿了一下,“然后我记得……一张网。银白色的。悬在房梁下面。网上好像很多人。”
白晓沫放下了茶杯。
“你昨天晚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念一首诗,“用粉色缎带,把一号猎魔团、二号猎魔团、三号猎魔团所有人都绑了。”
白予安站在食堂门口,大脑正在缓慢地处理这些信息。
“……粉色?”
白晓沫站起来,从口袋里抽出那根缎带。浅粉色,柔软的,带着一种无辜到了极点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浅粉色。”
“你还把他们全部挂上了房梁。”李馨接话,“你编了一张银白色的大网,挂在房梁下面。然后把我们一个一个放上去。三支猎魔团的人全在上面,一个没漏。”
白予安盯着那根缎带,感觉体温正在从脖子往上蔓延。她想起了一些碎片——她仰头看着网上的那些人,像是在确认“都绑完了”,然后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她说了什么来着。
“我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白晓沫说:“你说‘以后你们也要绑我’。”
白予安沉默了。
李馨已经放下了手臂,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典烟也放下了粥碗。
陆熙手忙脚乱把那本倒着的书翻正。
易君“唰”地一下把匕首收进了刀鞘。
白予安:“你们想干嘛?”
白晓沫:“你昨天晚上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白予安:“我喝醉了。”
白晓沫:“你说的是认真的。”
白予安:“我喝醉了。”
白晓沫已经走到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了。白予安没有等她走完那三步。
银白色的缎带从她掌心涌出,精准地缠住了白晓沫的小臂,另一根缠住了李馨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人定住。
白晓沫低头看着小臂上那根银白色的缎带。
“……你又绑我?”
白予安已经转身冲向门口,声音从肩膀上方飘回来。
“你追我的时候,我不绑你,我绑谁?”
食堂的门在她身后被撞开。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快速响起,晨光从尽头倾泻进来,落在她银金色的头发上。她听见身后的声音追出来——
“她跑了!”
“追!”
“典烟,跟上!”
“你倒是先把我解开啊!”
“自己解。”
“解不开!我不管,我也要追!”
李馨最先挣开缎带冲出门,人刚到巷口便是一声清哨。
“玫瑰!”
玫瑰独角兽踏着碎光现身,玫瑰金鬃毛迎着晨光炸开,前蹄不耐烦地刨着青石板。它本是上阵斩魔的坐骑,半点没想过大清早要陪主人追人玩。李馨翻身上马,缰绳一扯。
“玫瑰,抄近路,堵前面银头发那个!”
独角兽四蹄蹬地冲出去,巷口风卷起她的短发,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
城头巡逻的士兵刚听见巷里动静,齐刷刷探出头。
“什么情况?魔物袭城?”
“袭个屁!你看那骑独角兽的,那是李馨姐!”
“前面跑的那个银头发的……我去!那不是此岸神女吗?昨天傍晚还站在城头抬手清了半里黑雾,跟仙女儿似的!”
“她……她被猎魔团追着跑?”
老兵叼着烟杆,扒着城砖看得津津有味。
“嘿,仗打完了,这帮杀神都现原形了。好好看,这场景平常你能见着?”
白予安已经冲上了屋顶。
足尖轻点瓦片,她整个人向前俯冲,左手同时甩出银缎,缎带尖端像活过来的蛇,精准缠上三丈外的飞檐。手腕猛地一收,借着拉力腾空而起,身形在空中舒展地翻了半圈,稳稳落在另一栋屋顶上。
没有停顿。
第二根缎带紧跟着射出,勾住更高的塔楼横梁。她脚下发力,身体像钟摆一样横掠过整条街巷,风灌进衣袖,把她的银发和红发带吹得向后笔直展开。掠过中间那栋屋顶时,她顺手掀了把屋顶上的干茅草屑,往后一扬。
后面追上来的易君刚冒头,迎面撒来细碎草屑。他偏头躲开大半,还是沾了一肩膀,脚步顿了半拍。
而更远处,一号猎魔团下榻的方向也涌出了人影。
龙皓晨跑在最前面,圣采儿走在他身边,步伐从容,像是在散步时顺便堵个人。
林鑫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外套,嘴里还在有条不紊地喊口令。
“一队守北街出口,二队绕西巷截她!”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在积水里,“啪叽”滑出去半步,差点摔个劈叉,指挥瞬间破功。
王原原的大盾反手扛在肩上,跑起来地面都微微发颤。司马仙跑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嗓门老远就能听见,结果冲太猛卡在了窄巷口——他肩宽本就超过巷口半尺,刚才仗打得急没注意,这会儿撒开腿跑直接卡得严严实实,进不去退不出,卡在那儿嗷嗷喊。
王原原回头拉他,使劲一拽,俩人一起卡得更死。
二号猎魔团也从侧面的巷子里涌出来。
杨文昭跑在最前面,嘴角压不下去,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光明正大追人的理由。刚拐过巷口,头顶落下细碎草屑。他头也不抬,侧身半步躲开,只沾了几根碎草在肩头。
黄毅跟在后面,双手按在墙壁上,土黄色灵力一层一层往上叠。土墙升起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白予安下一个落点前一寸,像封死了路。
白予安看清楚了。昨天被她挂上房梁的每一个人,今天全都在追她。一整支猎魔团联盟的精英梯队,此刻正在驱魔关的清晨街道上围堵她一个人。
她嘴角一抽,抬手射出缎带缠住屋顶的横梁,身体被拉离地面,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更高的屋顶上。
她听见李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她从屋顶走了!”
林鑫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接道。
“包抄——!”
白予安跑过一座屋顶的边缘,缎带再次射出,缠住前方钟楼的边缘,把她带过一道街口的距离。但就在她落地的瞬间,一个细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圣采儿站在屋顶边缘,紫色长发被晨风拂动,表情平静。
“……你昨天把龙皓晨也绑了。”
白予安刹住脚步。
“……我没伤着他吧?”
“没有。但你用的蝴蝶结是粉色的。”采儿顿了一下,“他早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确实挺好看的’。”
白予安深呼吸,转身就跑。圣采儿站在原地,没有追,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一边跑一边想,林鑫昨晚肯定笑了一整晚。然后林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精准计算过的愉快。
“惯性方向南侧——第二队收拢南巷——”
白予安左手抬起,缎带射出缠住南侧钟楼的边缘。但就在她荡出去的瞬间,一道土黄色的灵力屏障从地面升起——黄毅站在巷口,双手按在墙壁上。那道墙比正常该有的高度矮了一截,堪堪到她腰际。
她脚下一蹬越过屏障,回头看见黄毅冲她挑了挑眉。那表情的意思是:我放了水,你快点跑。
白予安没有辜负他的好意。她落向钟楼,缎带再次射出把她拉向塔顶。
她站在钟楼顶上,晨风迎面吹来,吹动她银金色的头发和红发带。她低头看见下方的街道正在收拢,三支猎魔团的人从四面围拢过来——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李馨在笑。白晓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开了缎带,混在人群里冲她喊。
“你快下来!我保证不绑你!”
杨文昭笑得最明显,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她,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场游戏的下一回合。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挤成一排。
“上去了上去了!钟楼顶上!”
“我的天,真的是此岸神女……昨天杀魔物的时候眼都不眨,今天跟个小丫头似的在屋顶窜。”
“哎哎哎,她抬手了!要出招了!”
林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拖得长长的。
“白团长——你已经被包围了——建议你体面地下来——”
底下哄笑一片。
白予安站在钟楼顶,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银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缎带开始编织、缠绕、膨胀。一把巨大的手炮在她手中成形,枪管粗短而厚重,炮口微张,复杂的纹理在枪身上一圈一圈地缠绕。
所有人都在选拔赛上、在战场上见过这把枪。
“又掏你那手炮?”
“昨晚就是这招把我们骗上房梁的!”
“空炮而已,我们不上当了!”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团长你已经用过这招了,再来次没用的。”林鑫欠揍的声音响起,众人也渐渐靠拢,满脸都是“看你还耍什么花样”的笑意。
白予安只是嘴角笑了笑,然后钟楼顶上的声音落下来了。
“Tiro Finale。”
话音刚落,底下瞬间一片兵荒马乱。
“等等!”
“我靠来真的?!”
林鑫的声音直接变了调。王原原的大盾“哐当”砸进地面,黄毅的土墙瞬间叠了三层,龙皓晨的剑立刻横在身前,将采儿护在身后,光之屏障应声铺开。司马仙扎下马步,浑身灵力暴涨,准备硬接这一击。所有人的防御同时展开。
没有冲击波。没有火焰。
只有一团巨大的彩色烟雾从炸点涌出——蓝色、粉色、绿色、黄色,揉碎成极细的颗粒,翻涌着扩散开来,劈头盖脸糊了所有人一身,填满了半条街道。
咳嗽声、喷嚏声、笑骂声炸成一片。
林鑫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来,带着浓浓的茫然。
“……烟雾弹。”
王原原的声音紧跟着,嗓门都劈叉了。
“她用终曲打了一发烟雾弹?!”
司马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人耳朵疼。
“她刚才念了!她念了那个咒语!我盾都立起来了!”
杨文昭的声音从烟雾另一侧传出来,已经笑得快站不住了。
“……她跑得真快。”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烟雾弹!”
“绝了!拿大招放彩烟!”
“我就说神女能赢!”
白予安已经不在钟楼顶了,留下的惟有轻快的嘲笑声。
“想追上我?下辈子去吧。”
她落在钟楼背面的一条巷子里,长发在落地时扬起又落下,红发带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远处的烟雾正在扩散,追兵的声音从烟雾下方传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打衣服上的彩灰,有人在说“她真拿终曲打烟雾弹”。
她站在巷子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没急着走远。指尖分出一缕细若银丝的缎带,像条灵活的小蛇顺着墙根溜回食堂后厨。
蒸笼正冒着滚滚白汽,肉香裹着热气扑出来。缎带尖儿轻轻一卷,勾住最圆最鼓的那只肉包;另一缕缎带托着一块黄油曲奇,稳稳搁在蒸笼边。
掌勺的大厨掀着蒸笼盖,余光扫见那截银缎,又瞥了眼那块曲奇,没吭声。他拿起曲奇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含糊地嘟囔了句。
“……还挺甜。”
顺手还把包子往缎带那边推了推,怕它勾不稳。
白予安收回缎带,肉包落在掌心,还烫得指尖发麻。
她走过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左转。脚步慢下来了。远处街道上的彩色烟雾正在慢慢散尽。她走了一会儿,在一处矮墙前停下来,翻身坐上去。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她银金色的头发上,把红发带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烟雾正在散尽,追兵的声音零零星星地传上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她肯定跑远了”,有人在说“明天堵她厨房门口”。
她咬了一口肉包子,热气从裂口冒出来,肉香混着油香扑在脸上。
她吃完那个肉包子,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远处食堂的炊烟正在升高,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第一波巡逻的守军从城墙方向走出来。
驱魔关正在慢慢醒来,从昨夜的血战里醒过来,醒在烟火气里,醒在少年人的笑闹里。
白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朝队友们驻地的方向走去,没有再跑。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真的追来了。
晨风从东边吹来,把她银金色的头发和红发带吹得向后飘起。那些声音还在远处,隐约混杂着笑声和抱怨声,正在从她身后退去。
她继续走着,像是终于可以慢下来。
像是那些沉重的、血腥的、背负着万千性命的东西,暂时都可以放一放。
风很软,阳光很暖。
她不只是站在城头渡厄的此岸神女。
她也是会喝醉绑人、会耍赖逃跑、会用大招放彩烟、会偷偷用曲奇换肉包的白予安。
像是她本该就在这里。2
大大写的人物状态拿捏得特别好,太会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