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圣城的赠礼之约

夜色沉沉，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里很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起伏。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细细一道银线，落在白予安手边的粗布布袋上。

　　她静静垂眸看着那只袋子，绳结端正紧实，是她临行前亲手仔细系上的。指尖轻轻抵着布面，袋中一件件物件的轮廓清晰可触，思绪顺势飘回几日之前，圣城那个安稳的午后。

　　那日午后天光温和，没有刺眼的烈阳。

　　白予安收拾妥当，披着一身银白斗篷走出魔法殿。她打算趁着空闲上街，购置一些小物件，带回阔别十年的桂花巷。

　　刚踏出殿门石阶，身后便响起一道松弛随意的声音。

　　“白予安。”

　　林鑫懒懒靠在殿门框边，墨绿长发垂落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圆润丹药，姿态散漫又从容。他看她出门，随口搭话：“听说你要回老家？”

　　白予安回身颔首，轻声应了一句。

　　“巧了，我刚好也要出门。”林鑫直起身，神色自然，“圣城这边我熟，我带你走，免得你绕路。”

　　他不待她推辞，已然迈步在前带路。白予安沉默跟上，半步落后于他，安静随行。

　　沿街商铺林立，林鑫边走边随口提点，哪家用料实在、哪家味道正宗，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精准。

　　行至一家老牌香料铺，白予安脚步微顿。铺子里飘出干净纯粹的草木气息，熟悉得莫名贴合故土，让她下意识驻足多看了许久。

　　林鑫余光瞥见，不用她开口便已然会意，径直走入铺中。他挑拣、议价，语气松弛像是闲聊，不多时便拿着一包油纸包好的香料走出，直接递到她手里。

　　“送你的。”

　　白予安指尖微触微凉的油纸，微微一顿，正要掏钱，林鑫已然摆手跳过，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走，街边点心铺的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里整齐摆放着一碟浅黄桂花糕点，表层撒着细碎干桂花，模样、气息，都和桂花巷周婆婆常年做的味道极其相似。

　　白予安站在柜台前，目光定定落在糕点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沉默片刻，抬手示意伙计打包，小心接过，妥帖放进布袋最上层，生怕挤压磕碰。

　　二人继续沿街前行，一路安静。

　　片刻后，白予安想起此前听闻的名号，主动侧头看向身侧的林鑫，语气平淡发问：

　　“光明之子，是什么意思？”

　　林鑫闻言微微挑眉，随口解释道：“那是骑士圣殿的专属称号。大陆规矩，骑士先天内灵力超过九十点，就会拥有专属封号。这种天赋百年难遇，六大圣殿都会争相拉拢。”

　　白予安眸光微动，轻声确认：“只要九十点以上，就有专属封号？”

　　“对。”林鑫应声。

　　他侧头打量着身旁沉静淡然的少女，想起初赛对决时她碾压全场的恐怖实力，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好奇与感慨：

　　“说起来，你明明那么强，你的先天内灵力是多少？”

　　白予安步伐未乱，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如果按这个标准，那我也有一个封号。”

　　林鑫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闻言瞬间来了兴趣：“哦？什么封号？”

　　“此岸神女。”

　　短短四字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骤然一静。

　　林鑫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所有嬉闹、随意尽数僵住。嘴角的笑意卡在半空，眼底的轻松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怔怔看着白予安，盯了好几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嗓音都压低了几分：“……此岸神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予安目光平视前路，语气轻淡却笃定：“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林鑫盯着她侧脸良久，满腹惊疑压在心底，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从这一刻起，他看向白予安的目光，已然多了一层彻底的重新审视与估量。

　　二人随后并肩前往圣盟大拍卖场。

　　拍卖场大厅宽敞明亮，人流规整。柜台前，两道身影格外惹眼。

　　李馨一身利落轻甲，金发束成高马尾，眉眼飒爽。她身侧的龙皓晨身着白金镶边骑士制服，身姿挺拔端正，安静伫立，沉稳得远超同龄少年。

　　柜台正中，摆放着一具完整的碧绿双刀魔尸体，只是体内晶核早已被取出。

　　负责鉴定的师傅面无表情，语气公式化般冷淡：“晶核缺失，只剩躯体皮毛，作价两百金币。”

　　价格低得离谱。

　　李馨眉头瞬间蹙紧，伸手轻轻拉住龙皓晨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皓晨，这价格太欺负人了，你再考虑考虑，别这么轻易答应。”

　　龙皓晨轻轻抬手，温和按住她的手臂，微微摇头。他神色沉静，不愿无谓争执，打算就此作罢。

　　就在这时，林鑫迈步上前。

　　他没多余废话，直接掏出一张黑色至尊贵宾卡，轻轻搁在柜台上。

　　鉴定师低头一瞥，脸色瞬间从漠然转为惶恐，连忙退后半步，态度陡然恭敬，再不敢随意压价。

　　“完整的碧绿双刀魔躯体，市价至少两千金币。”林鑫语气随意，底气十足，“这具尸体我收了，按市价结算。”

　　他转头看向龙皓晨与李馨，直言道：“我魔法圣殿林鑫，此物用来炼制碧玉护体丸，单颗市价一千八百金币。”

　　龙皓晨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你想要什么条件？”

　　“这里人多眼杂。”林鑫侧身抬手，做出邀请姿态，“移步包厢，我们细说。”

　　白予安默然跟上，进入包厢后便安静落座在角落阴影里，不插话、不动作，只静静旁观一切。

　　包厢暖灯柔和，隔绝了外界喧嚣。

　　林鑫先取出三枚色泽莹润的碧绿丹药，置于桌面，光泽温润细腻。

　　“先确认一件事。”他看着龙皓晨，“这只碧绿双刀魔，是你们亲手斩杀的？”

　　“是。”龙皓晨应声笃定。

　　得到答复，林鑫收敛了所有随性嬉闹，神色认真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三只密封完好的精致小瓷瓶，轻轻并排摆放在桌上。

　　“三瓶丹药，总价值三万金币。”

　　他将瓷瓶缓缓推到龙皓晨面前，眼神郑重：“我不玩虚的。猎魔团选拔赛，你只要打进前三，优先选择我入队。你擅长正面杀伐攻坚，我专精防御魔法与高阶炼药，我们的搭配是最稳、最完美的组合。这些，是我敲定约定的诚意筹码。”

　　龙皓晨垂眸看着桌上三瓶丹药，沉默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林鑫，认真回应：“我记下这个约定。”

　　拍卖会继续进行。不久后，台上展出一枚外表粗糙、毫不起眼的灰白石球。

　　原本安静趴在龙皓晨膝头的皓月，忽然瞬间抬起身躯，金色眼眸死死锁定拍卖台方向，浑身气息躁动专注，像是遇到了极致契合自身的宝物。

　　林鑫看得清楚，当即低声提议：“你若是需要，我帮你拍下。”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馨已然利落举起号牌，干脆出价抢先拍下。

　　石球送入包厢的一瞬，众人目光尽数落上。不等任何人观察细看，皓月已然快步上前，张口一口将整枚石球吞下。

　　下一瞬，温润柔和的白光从皓月体内透体而出，瞬间照亮整间包厢，光晕澄澈纯粹。数息过后，光芒缓缓敛入体内，恢复平静。

　　皓月晃了晃脑袋，瞬间倦意上涌，乖乖蜷回龙皓晨膝头，闭眼沉睡。

　　林鑫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惊诧，低声感慨：“你这只魔兽，当真绝不一般。”

　　拍卖结束，众人起身离场。

　　走廊光线通透明亮，李馨走在身侧，想起方才同行的两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林鑫开口问道：

　　“你和白予安都是魔法殿的顶尖强者，实力都这么出众，你怎么从来没想过招揽她组队？”

　　林鑫闻言失笑，坦然解释：“猎魔团的基础规矩你忘了？六大圣殿，一支队伍必须六殿各占一人，绝对不能出现同殿双成员。我和她同属魔法圣殿，我再想组队，规则也不允许。”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况且初赛决赛，我输在她手里，更没资格挑队友。”

　　李馨瞬间恍然，点头了然：“原来是这样。那决赛赛场，我们各凭本事，再见。”

　　“决赛见。”

　　两人道别之后，走廊只剩林鑫与白予安二人。

　　白予安稍作停顿，轻声开口：“我还要去一趟铁匠铺。”

　　林鑫毫无迟疑，语气自然：“顺路，我陪你。”

　　老城窄巷的铁匠铺烟火静谧，铺中陈列着各式铁器，质朴厚重。

　　白予安缓步浏览片刻，最终停在角落一柄小铁锤前。锤头大小合适，锤柄是经年打磨的老木，纹路温润，握感贴合掌心，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拿起试了试重量，分寸恰好，当即买下，小心放进布袋。

　　而布袋最深处，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心意。

　　是一根浅绿色发绳。

　　并非商铺售卖的成品，是她无数个深夜，趁着殿中灯火月色，亲手选材、打磨、抛光，一点点细细雕刻出浅淡缠枝纹路，亲手串绳制成的。

　　六岁那年离别桂花巷，姐姐白予宁将亲手做的发绳系在她发间，护她十年远走、十年漂泊。

　　如今她归来，亲手雕琢一物，只想带回去，系回姐姐发间。

　　归途夕阳绵长，将两人身影拉得很淡。

　　林鑫看着身侧始终沉静淡然、却藏着惊世天赋的少女，难得认真开口：“决赛你若是全程全力出手，龙皓晨未必能稳拿第一。”

　　白予安没有应答，只是默然前行，银白斗篷边角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那日傍晚回殿，她将香料、桂花糕点、亲手雕刻的发绳、小铁锤一一收好，仔细系紧袋口，安静等候归乡之日。

　　思绪尽数回笼。

　　马车仍在夜色中稳稳前行。

　　白予安指尖轻轻覆在布袋之上，隔着布料，温柔摩挲着那根手工发绳的轮廓。

　　晚风穿帘，温柔拂过眉眼。

　　前路远方，零星暖黄灯火点点亮起。

　　十年漫漫归途，辗转风雪，终于——

　　渐近桂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