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台青瓷花瓶的碎瓣间漏进来时,白予安已经醒了。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上被晨光映出的一小片暖色,如同淡金色颜料在墙面轻轻抹开。昨夜的睡眠,比她预想之中安稳许多。
她打开柜子翻出那只暗蓝色布袋,取一小块香饼投入香薰炉。微苦清凉的草木气息缓缓弥漫在房间,气味不同于桂花巷甜润的花香,却同样有着安抚心神的力量。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从十年灰色虚空的记忆里,拉回这间真实安稳的小屋。
待到香饼燃尽,炉底积起一层灰白灰烬,空气中尚余一缕浅淡余香。她翻了个身,片刻之后方才坐起身。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一道浅浅的疤痕依旧停留在那里。是十年试炼里某一场厮杀留下的印记,伤口早已愈合,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但她清楚地记得它的存在。
她起身推开窗户,晨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干燥温热的气息。她立在窗边,任由清风拂过片刻,转身打来一盆凉水,捧起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彻底驱散残留的睡意。
擦干面容,她换上那一身李正直派人送来的银白色连衣裙。面料柔软贴身,剪裁利落,裙摆刚过膝盖,腰侧开衩,袖口收紧。她伸手捋紧腰间系带,又借着窗玻璃模糊的倒影整理发丝。
银金色长发垂落腰际,红发带束在发间,那枚珍贵的木质发绳静静依偎在丝带一旁。指尖摩挲过发绳细密的纹路,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猎魔团选拔赛魔法殿初赛的报名之日。按照约定,她不能走保送捷径,必须如同所有普通参赛者一般,亲自前往报名处,登记姓名、年龄与修为。不再多想,她推门迈步走出房间。
长廊之中人来人往,远近脚步声交织错落,如同无数细流汇于一处。她缓步向前,途经通往主殿广场敞开的侧门,耀眼天光铺洒在地面,她没有停留,径直向前。
几间房门敞开的屋子传出断断续续的争执话音,她目光短暂扫过门缝,随即收回视线。
走到更为宽阔的主回廊,一排排窗户顺着长廊排布,一道道晨光落在灰白石板上,化作平行明亮的光影。
银白色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耳侧的红发带与木质发绳也随之微微摇曳。她的心跳悄然加快,胸腔里响起细碎轻缓的鼓点。
她在拐角的阴影处停下脚步。
长廊尽头便是报名处,喧闹的人声遥遥传来,交谈、欢笑、翻动纸张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十年了,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置身于这样热闹拥挤的人群之中。
试炼之地只有虚空与沉默的魔女,没有喧嚣,没有闲谈,没有少年修士们低声议论强者的话语。她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这份属于人间的烟火嘈杂。
她静静伫立片刻,听着远处起伏的人声。心跳依旧快于平常,却不再继续加速,如同一片悬于半空的落叶,暂时未定下落。深吸一口气,她抬步走出阴影。
报名处是一处半开放式的宽敞厅堂,几根灰白石柱撑起高高的拱顶,狭长高窗倾泻而下的阳光,将整座厅堂照得通明。
厅内零散站着十几名参赛者,有人靠着墙壁细读报名单,有人三五成群低声闲谈,也有人独自伫立,目光落向前方的报名桌。
他们之中,有的身着魔法殿标准深蓝长袍,有的穿着随性便服,还有少年修士正蹲在墙角系紧鞋带。
没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踏入厅堂的她,喧闹依旧如水一般缓缓流动。
白予安安静排入队伍,垂眸盯着脚下石板,地面布满无数脚步磨出的细密纹路,有些色块暗沉,似是经年水渍留下的痕迹。她就这样安静低头等待。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前面一名又一名参赛者完成登记、转身离去。耳边不断传来简短的问答,有人报出修为时平淡淡然,有人带着几分忐忑,也有人藏不住少年人的得意。
很快,前面只剩最后一人。
那人登记完毕,脚步轻快地离开,终于轮到了她。
心跳又微微提速,热度悄悄攀上耳根,掌心泛起一丝凉意。她稳住心神,迈步走到桌前。
深色木桌之上摊着厚厚的名册,书页边缘被无数次翻阅磨得微微卷曲,墨迹点点散落纸面。桌后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文书执事,面容普通,显然常年处理登记琐事,手中鹅毛笔悬于纸上。
他身侧还坐着一位年长执事,袍领缀着一道银边,应当是负责审核监督,此刻正闲适地捧着茶杯。
“白予安。”
她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在安静下来的一小片空间里格外清晰。
执事低头落笔:“年龄?”
“十六岁。”
“修为?”
“五阶巅峰。”
那支鹅毛笔骤然停在了半空。
笔尖悬于纸面,一动不动。文书执事猛地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她的脸庞,随即滑向她标志性的银金色长发,最后停留在那双水蓝与淡紫交融的眼眸,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旁领口镶银边的年长执事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名册上新写下的名字,又抬眼看向少女。
厅堂的喧闹骤然压低了几分,如同灯火被悄然调暗。近处几名修士不约而同停下交谈,有人侧过头、有人竖起耳朵,一道道混杂着好奇、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尽数投向白予安。
一个看起来年仅十六岁的陌生少女,修为竟然已是五阶巅峰。
文书执事下意识提高音量,再次确认一遍:“五阶巅峰?”
“是。”白予安平静应答。
年长执事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你便是殿主先前特意嘱托的那个人?殿主吩咐,今日你前来报名,一切按正常赛程安排即可。”
短短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迅速扩散在整个厅堂。“殿主”二字传入众人耳中,议论的私语声悄然响起,所有人看向白予安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深意。
温热的感觉再度漫上她的耳尖,耳廓微微泛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手遮掩,只是安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桌前两位执事。
文书执事回过神,飞快在名册补全所有信息:“第一轮后天上午,七号场地。非轮空选手,一切依照常规赛程进行。”
他拿起一枚木质号牌递来。白予安伸手接过,低头看去,场地、时间、自己的名字都清晰刻印其上。她将号牌妥帖收进怀中,轻声应道:“好。”
她转身离开登记桌,厅堂之内无数道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的身影。就在厅堂左侧石柱边,两名少年正低声闲谈。
一名墨绿色长发的少年斜斜倚靠石柱,墨绿色长发垂至腰际,肤色白皙得如同常年闭门钻研魔法的魔法师。
五官俊美精致,眉眼间满是随性慵懒,一只手随意插在长袍口袋里,淡绿色眼眸带着惯有的好奇笑意,仿佛万事万物于他而言都充满趣味——正是林鑫。
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站着黄毅,一身浅灰色训练服,身形更为结实沉稳,肤色是修士独有的淡白。他性格内敛谨慎,目光安静垂落,总是习惯性站在好友侧后方,耐心听着林鑫天马行空的闲谈。
白予安走过石柱前方时,最先注意到她的正是林鑫。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少女银金色的长发、她安静的侧脸,最后落在那双双色瞳孔之上,嘴角笑意明显加深,眼底泛起浓厚的兴致。
黄毅顺着好友的目光淡淡望了一眼,便平静收回视线,没有过多探究。
待到白予安行至二人近前,林鑫不高不低的话音悄然响起,语气满是玩味好奇:
“五阶巅峰?我们这届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位人物?”
黄毅没有立刻答话,沉默片刻才平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又去管旁人的闲事了,看样子并不是你认识的人。”
林鑫侧头瞥了好友一眼,笑意更盛,带着一丝小小的自恋:“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认识我呢?”
“难不成所有人都要认识你?”
“我名气这么大,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黄毅没有再接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瞬,那是一声忍住的浅笑,藏着对好友性格习以为常的纵容。
这一段简短对话尽数落入白予安的耳中。她没有驻足,更没有回头,只是稳步向前走去,依旧能感受到林鑫那道饶有兴致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后背,不疾不徐,带着打量与好奇。
她踏出厅堂侧门,迎面而来的阳光洒满全身,银白色裙摆被日光镀上一层柔光。她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微凉的晨风拂过脸颊,稍稍吹散耳尖的灼热。
她再次取出那枚打磨光滑的木号牌,指尖抚过上面浅浅的旧划痕,一遍遍确认场地与时间:七号场地,后天上午。
收好号牌,她缓步走下台阶。身后报名处的议论声再度喧嚣而起,所有人都还在谈论这名突如其来的五阶巅峰少女。
她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长廊原路返回。心跳已经渐渐平复,激荡的情绪缓缓沉淀下来。
穿过一道道长廊、明亮的窗光与熟悉的侧门,她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白予安在床边坐下,将木号牌轻轻放在桌面。温润的木色在午后阳光里静静发光。
她转身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远处的殿宇之间,行人的话语与脚步声远远传来,起落如潮水。她安静伫立在窗前,任由外界所有喧闹从身旁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