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六年光阴,静静淌过桂花巷。
巷子里人人都习惯了白家这对双胞胎。
大女儿白予宁,棕褐色头发,性子像团小太阳,蹦蹦跳跳、嗓门清亮,整条巷子大半的热闹,仿佛都被她占了去。
小女儿白予安截然相反。一头柔软通透的银金色长发,安静温顺,不爱争抢吵闹。别的孩童追跑嬉闹时,她常常独自坐在院里的小秋千上安静翻书,眉眼淡得像月光,心性却沉稳得远超六岁年纪。
姐妹俩的性子从小便是如此。
小宁受了委屈会直白大哭,哭过便抛在脑后,心里藏不住半点心事;小安却天生克制。有一回小宁从秋千重重摔下,眼眶通红,旁人百般哄劝都止不住她的难过。唯独小安静静蹲在她面前,只是沉默望着她。片刻之后,小宁便自己抹掉眼泪,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还有一次,邻居家的虎子抢了小宁的糖饼,周围小孩全都不敢上前。
依旧是白予安缓步走过去,静静蹲在虎子身前。她没有怒吼、没有争执,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不带一丝怒意,却令人心底莫名发虚。最后虎子扛不住这份沉默的压力,老老实实把糖饼还给了小宁。
白守诚与苏婉看在眼里,时常感慨。
大女儿是滚烫热烈的人间烟火,小女儿却是深不见底的静水。
这年夏末,天气刚刚转凉,一张告示贴满整条桂花巷。
魔法殿分殿通知:所有年满六岁孩童,统一进行先天内灵力检测。
消息传开,整条巷子瞬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天赋、检测与六大圣殿,街边摆摊的王大娘、打铁的赵铁柱,闲谈间也总绕不开这件事。
晚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沉了几分。
白予宁扒着饭碗,抬着小脸满眼期待:“爹,明天我们真的要去测灵力吗?”
白守诚轻轻点头:“嗯,所有六岁孩子都要参加。”
“那……要是我的灵力很低怎么办?”小宁小声忐忑。
白守诚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她:“低也无妨。灵力只是天生底子,不能定义人的一生。六大圣殿各有出路,有人适合魔法,有人适合骑士,亦有人只求安稳修行。爹娘只求你们平安顺遂。”
小宁眨了眨眼,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如果我天赋很高呢?”
“那便是锦上添花。”白守诚失笑。
小宁当即放下心事,埋头大口吃饭。
自始至终,白予安安静地握着碗筷,不插话,不追问,举止温柔规矩。
白守诚侧头看了她数次,忍不住轻声发问:“小安,你不好奇结果吗?”
白予安轻轻摇头:“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声音很轻,却带着异于孩童的笃定。
白守诚一时语塞,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从来就不像一个六岁孩童。
检测前一日傍晚,白守诚从分殿归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苏婉从厨房走出,擦干净手上水渍:“买了什么?”
“明天检测,给孩子们补一补身子。”
油纸拆开,整齐切片的酱牛肉,一盒精致的桂花糕,都是两个女儿最爱吃的点心。今晚的晚饭因此多了一层淡淡的仪式感。
小宁闻到肉香,飞快坐到桌边,眼睛亮晶晶的:“爹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白守诚被她逗笑:“明日是大事,稳住心神就好。”
“我完全不用稳!”小宁挺胸抬头,自信满满,“我一点都不紧张!”
苏婉笑着打圆场:“你爹只是怕你们两个小家伙胡思乱想。”
晚饭过半,小宁忽然抬头看向父亲:“爹!如果我天赋很好,你要奖励我!”
“你想要什么?”
“周婆婆的桂花蜜糕!整整一盘!”
白守诚无奈应允:“行,三盘都给你买回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安静进食的白予安:“小安,你想要什么奖励?”
小安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用。”
“怎么会不用?”白守诚温柔笑道,“若是测出好天赋,爹给你打一张雕花新书架,以后你的书全都可以妥善安放。”
苏婉笑着拆台:“你还会雕花?”
“不会我可以学。”白守诚一本正经。
一旁的小宁笑得肩膀不住抖动。
白予安咬下一小块桂花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转瞬便消散不见。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婉收拾碗筷,白守诚坐在桌边慢慢剥着栗子。小宁听着听着困意袭来,脑袋一点一点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桌上余下三颗栗子仁,白守诚全部推到小安面前:“你吃。”
小安拿起一颗栗子,却没有送入口中。她静静望着父亲许久,轻声问:“爹,你怎么还不去睡?”
“你先回房休息。”
小安跳下凳子走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掌张开,将温热的栗子仁轻轻放到他掌心:“你吃。”
白守诚猛地一怔,掌心那一点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酸。不等他开口,银金色小小的身影已经转身,轻轻走回了房间。
夜深,二楼灯火熄灭。
姐妹二人同睡一张大床。
小宁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小声开口:“小安,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其实有一点害怕。”小宁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测试本身,我只是怕天赋太差。爹在分殿当执事,如果自家女儿天赋平平,旁人会不会笑话他?”
白予安安静听完,轻声安慰:“不会的。爹说了,无论我们是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在意。”
小宁点点头,随即又好奇问道:“那你害怕吗?”
这一次,小安沉默了很久。
她恐惧的从来不是天赋高低。
她恐惧的是:这份桂花巷安稳温暖的烟火岁月,终有一日,会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宿命,再也留不住。
可这些心事,她无从向任何人诉说。
“我不怕。”她轻声回答。
小宁放下心事,向她身边靠了靠,很快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房间归于寂静,月光如水洒落在床沿。白予安睁着双眼凝视天花板,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温柔。
她默默记下巷子里每一缕桂香、每一阵晚风、每一次家人温柔的模样,心底无声许下心愿:但愿来日风雨滔天之时,自己仍能护住这一方小巷岁岁平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薄雾笼罩整条桂花巷,青石板路面湿润微凉。白家是整条巷子最早亮起灯火的一户人家。
苏婉推开窗户,带着桂花香的晨风涌入屋内:“起床了,今日灵力检测。”
小宁猛地坐起身,脑袋重重磕到床板,疼得龇牙咧嘴,精神却依旧旺盛。
白予安缓缓坐起身,柔软的银金色长发铺散开来,那根艳红色的丝带依旧整齐束在发尾,在浅色发丝间格外醒目。苏婉亲手为她梳好长发。
简单吃过早饭,一家三口动身前往魔法殿分殿。
分殿前早已人声鼎沸,镇上孩童与家长尽数聚集在此。孩童们满心紧张期待,大人们低声议论天赋高低、未来圣殿的归宿。
今日只是分殿的筛查,所用仅仅是侦测长晶石,并非圣殿正统的觉醒仪式。完整的灵根定型,唯有前往圣城圣殿才能够完成。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有人测出中上数值,一家人喜笑颜开;有人天赋平平,孩子垂头失落。
羊角辫小姑娘测出二十三,母亲柔声宽慰。
清瘦男孩测出三十一,父亲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鼓励。
世间百态,尽数铺展在殿门前。
很快便轮到白予宁。
她站在半人高乳白色的侦测长晶石前,下意识回头,对上白予安温柔的目光,还有父亲沉稳的眉眼。
白予安轻轻点头,无声为她鼓劲。
小宁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
下一瞬,晶石自底部向上亮起,一束温润皎洁的白光缓缓升腾,如同浸满晨露的月光,柔和却底蕴厚重。
记录数据的测试员低头一瞥,笔尖猛地一顿,骤然抬高声调,满是难以置信:
“白予宁——先天内灵力,六十七!”
一瞬间,整座大殿死寂无声。
喧闹闲谈全部戛然而止,围观的家长们纷纷探头,低声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七已是整片辖区数年难遇的顶尖天赋。
里间值守的刘执事快步走出,俯身反复核验数据无误,沉声吩咐文书:
“白予宁,单独建档,卷宗封存,归入高阶天赋备案序列。”
“单独建档”四个字落下,懂规矩的人们神色愈发郑重。只有有望踏入圣城的天才,才能够拥有独立卷宗。无数道羡慕惊叹的目光落在小小的白予宁身上。
白守诚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欣喜,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郑重吐出一字:“好。”
小宁鼻尖一热,一头扎进父亲怀里。白守诚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六十七……我的囡囡,真争气。”
一众相熟执事纷纷上前道贺。片刻之后,小宁快步冲到白予安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却光亮无比:“小安!我六十七!”
“我听见了。”白予安轻轻回握住她,语调温柔笃定,“姐姐很厉害。”
小宁满心欢喜,她单纯地以为,今天所有的惊艳到此为止。
白守诚压下激荡的心绪,俯身看向白予安:“安安,到你了,平常心就好,不必紧张。”
白予安轻轻应声:“嗯。”
她松开姐姐的手,缓步走到侦测晶石前方,身姿端正,从容伫立。
小宁退到一旁,紧紧攥着回执单,满心都是为自己骄傲的欢喜。
变故,却在此刻骤然降临。
白予安没有触碰晶石,只是凝神静心。
起初只有一缕极淡微光自晶石底部漾开,测试员漫不经心地报出数字:“十五、二十、二十四……”
刘执事刚刚端起茶盏,并未多加留意,周围众人也没有将目光投向这个安静的小女孩。
可数字上涨的速度骤然加快。
“三十一、三十七、四十一……”
测试员坐直了身子,四十一已经远超普通孩童,几道目光被吸引过来。
“五十二、五十八、六十五……”
殿内彻底安静,五十八已是去年辖区最高记录,可数字依旧疯狂跳动,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刘执事猛地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晶石。白守诚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心脏高高悬起。
“七十一、七十五、八十……”
测试员的声音开始发颤。澄澈的白光愈发炽盛,铺满整块晶石,光亮映亮整座大殿。围观的人们下意识后退几步,脸上只剩震惊。
“八十五、九十、九十五……”
每一个数字落下,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间。
刘执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大步冲到台前,神色凝重到极致。白守诚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那一团暴涨的白光,呼吸近乎停滞。小宁攥紧回执的手指发白,怔怔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她尚且不懂九十五代表什么层级,心底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小安的天赋,高得可怕。
就在测试员颤抖着即将念出一百的刹那。
“封锁全场!”
刘执事厉声大喝,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所有人原地站定!禁言、禁动!任何人不得出声、不得离场!此事半字不许外泄!”
侍卫立刻涌入殿内,封死所有出入口。喧闹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大陆公认先天灵力极限便是一百,一旦破百,便是绝密等级,绝非一座小小分殿能够处置。
然而晶石的光芒,并未就此停下。
清脆的冰裂之声骤然响起,蛛网般细密的裂痕从晶石中心飞速蔓延,顷刻布满整块侦测长晶石。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之下,这块使用了数年的侦测晶石轰然碎裂。
细碎晶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被晶石束缚的磅礴力量骤然释放,淡金色光晕自白予安周身喷涌而出,笼罩她的全身。银金色发丝在光流之中轻轻浮动,那一抹艳红丝带静静垂落,成为这片金光里唯一沉稳的底色。
光芒缓缓收敛,最大一块晶石残片之上,数字熠熠生辉,清晰刺眼:
一百一十。
超越先天灵力的上限。
测试员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笔尖戳破纸面,墨渍晕开大片。他瞳孔震颤,嗓音干涩破碎:“超、超越先天灵力极限……一百一十……”
刘执事僵立原地,指节攥得发白。任职分殿三十余年,他见过数千场灵力测试,却从未听闻、更从未亲眼见过破百的天赋。
白守诚心神巨震,方才还在为大女儿的天赋欣喜,此刻已经被小女儿这惊世的天资震慑到失语。他低头看着满地碎晶,再看向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的小女儿,心底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这条小小的桂花巷,已经留不住她了。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年轻执事手中的笔哐当落地;家长们下意识将自家孩子护到身后;孩童们茫然低语,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刘执事猛地回过神,神色肃穆地转向白守诚:“白执事,事态已经失控。一百一十属于圣城绝密等级,我已经发出最高加急传讯,直通殿主。这个孩子,我们分殿留不住。”
白守诚喉结重重滚动,心口酸涩发堵。他快步上前蹲在小安身前,颤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白予安抬眸,澄澈的双眼看向失态的父亲,轻声唤道:“爹。”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稳住了白守诚纷乱的心绪。他拢住两个女儿,声音沙哑沉稳:“我们先回家。”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分殿。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小宁一路低着头,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袖,眼眶泛红。她不懂圣城,不懂殿主,不懂这份天赋意味着何等远大的前程。她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难过:就算拥有十盘、一百盘香甜的桂花糕,也未必能够留住小安,留不住往日朝夕相伴的时光。
回到桂花巷。
苏婉正坐在院中的秋千旁择菜,看见三人沉重沉默的神色,心中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她擦干手快步上前。白守诚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快速说完方才发生的一切。
“晶石碎了。”
“一百一十。”
短短五个字,让苏婉指尖骤然收紧。她闭目片刻,再次睁眼已经平复心绪,快步蹲到小安身前,温柔抚上她的头顶:“累不累?饿不饿?”
小安轻轻摇头。
“那就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会。”苏婉声音依旧温柔。
小安点头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怔立在门口的姐姐:“姐,进来。”
小宁回过神,快步跟上她。
院子只剩下夫妻二人。桂叶随风轻轻摇晃,秋千缓缓摆动,安静得令人心慌。
白守诚坐在石凳上,抬手捂住面孔,声音闷哑,藏着无尽怅然:
“她明明是我们的孩子。可今日看见那片光芒,我忽然觉得,她或许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苏婉安静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无言陪伴。风拂桂树,落香满院。从今天起,这座寻常烟火小院,再也留不住那束属于远方的光。
午后的饭菜安静温热,一家人沉默用餐,没有人主动提起灵力测试一事,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傍晚时分,白守诚独自坐在桂花树下剥栗子,动作缓慢而沉重。苏婉坐到他身侧。
他抬眼,眼底布满疲惫:“分殿传来消息,圣城的人几日之后便会抵达这里。小安……要离开了。”
夜深人静。
二楼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点微光。上铺的小宁沉沉睡去,眉头微微蹙起,梦里全是桂花糕、青石板路,还有和妹妹并肩奔跑的画面。
下铺的白予安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如水的月光。
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小安,睡了吗?”白守诚压低声音。
“还没有。”
白守诚走进屋内,在床边静静落座。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侧脸,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你的天赋太高,高到地方分殿已经无法收留你。圣城殿主会派人前来接你,前往主殿修行。往后你还可以回来探望我们,只是不会再长久留在桂花巷了。”
白予安安静听完,没有惊慌,亦没有悲伤,仿佛早已预知这个结局。
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覆在父亲紧绷颤抖的掌心,将自己温热的温度递过去。
银金色发丝铺散枕上,红丝带安静垂落。她抬眼看向怅然的父亲,一字一句,轻柔却无比坚定:
“爹,我答应你。无论我走多远,我都会护着桂花巷,护着你们,护着这里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