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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走廊尽头那扇门

被魔法少女养大后,我成了此岸神明

白予安在间隙之家的最后一个下午,是坐在沙发上度过的。不是累了,是觉得这张沙发今天特别软。那条绣着歪桂花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边上,她想了想又把它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她把歪桂花那面朝外,露出来,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杏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叠毯子的?”

  “我一直都会。”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叠?”

  白予安想了一瞬。“以前没人看。”

  杏子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背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继续看窗外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风景。过了一会儿白予安听到她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这有什么好说的”。但她的马尾在暖光里晃得比平时厉害。

  麻美在厨房里煮红茶。茶壶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拐了个弯,绕过吊柜,飘到客厅里散了。她把茶罐打开,用茶勺舀了两勺茶叶,想了想,又加了半勺。今天喝茶的人不多,但时间很长。

  她透过厨房门口看了白予安一眼,没有问“要喝吗”,只是多摆了一只杯子在托盘上。杯子是白予安常用的那只,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那是很早以前白予安刚学缎带的时候不小心抽到杯子上磕的。麻美没有换掉它,每次白予安喝茶还是用这只杯子。

  沙耶香坐在琴凳上。琴盖合着,她的双手交叠放在琴盖上,手指在琴盖上无声地敲着。不是弹琴的指法——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然后又倒回去,像一个小人在原地踏步。

  白予安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敲的是那首《今天下了雨但间隙之家没有雨》的节奏。沙耶香没看谱,也没弹出来,就在琴盖上敲,敲给自己听。敲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那个音该怎么改。

  白予安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在沙耶香身边坐下。她伸出手,在沙耶香刚才停的那个位置旁边的琴盖上敲了三下。

  沙耶香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深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上次听你弹的时候觉得那里应该有个音,但你空着了。”“那不是空着,那是在等。”沙耶香把手指放在她敲过的位置,没有按下去,“这个音我还没想好。”

  “不急。”白予安说。

  沙耶香点了点头,把琴盖掀开,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四个小节。就是刚才那段,但这次没有停顿。她在那个“还没想好”的地方填了一个音——不是白予安敲的那个,是另一个,比白予安敲的那个低半度,沉下去,然后又浮上来。

  弹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白予安。“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大得把杏子从窗边震得差点把后脑勺磕在窗框上。“沙耶香你喊什么——”“第十一首的开头我写出来了!!!”沙耶香整个人从琴凳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杏子的脖子猛晃,把杏子嘴里叼着的苹果糖晃得差点飞出去。

  麻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茶壶,暖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白予安坐在琴凳上,看着沙耶香满客厅跑——她从杏子身边冲到小焰面前,小焰面无表情地往后靠了靠,避开了沙耶香甩过来的发梢;她又冲到小圆面前,小圆笑着伸出手接住了她扑过来的肩膀。客厅里突然热闹起来,不是因为有人在闹,是因为沙耶香写出来了。第十一首的开头。等了那么久,在她走之前。

  白予安低头看着琴键上那个被沙耶香弹过的位置。低半度。原来不是往上找,是往下找。沙耶香的第十一首不是一首开心的曲子,是一首往下沉的、再浮起来的曲子。她把琴盖轻轻合上。

  热闹散去之后,小焰从走廊入口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停在白予安面前,没有拿书,没有靠墙,黑色长发直直地垂在背后,鬓角两束短发垂在锁骨旁边。

  她抬起手,伸到自己右侧鬓角上方。手指触到那条系在发间的红发带时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她解下了那条红发带。黑色长发从她指缝间滑落,少了发带的约束,右侧鬓发垂下来,贴在她的脸颊旁边。

  她把红发带放在白予安的手心。“这条发带是很久以前,小圆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它会保护你的。”

  白予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细细的红发带。小圆给小焰的,小焰给她的。“我会好好戴着的。”

  小焰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侧空了的鬓角,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再放下来。

  小圆最后一个走上前。她站在白予安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白予安的脸。她看了一眼白予安收好红发带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白予安的额头。

  “去吧。”

  白予安看着她们。麻美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杏子靠在窗边,手里已经没有苹果糖了,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后。沙耶香坐在琴凳上,双手压在腿下面,嘴角还翘着,眼眶却有点红。小焰站在阴影里,右手停在空了的鬓角旁边。小圆站在最前面,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完全收回去,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再拍一下。

  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怕舍不得走,而是因为该看的已经看了。麻美端着她磕坏的杯子,杏子的马尾在晃,沙耶香在琴盖上敲出了第十一首的开头,小焰解下了陪了自己那么久的红发带,小圆在她额头上拍了最后一次。这些她已经收好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在等她。

  灰色石材砌成的门框,表面粗糙,摸上去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从门楣一直蔓延到门槛。这些刻痕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每次走到这里都是推门就走。今天她停下来,用指尖摸了一遍。有些刻痕很旧了,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有些还很新,棱角锋利得能割破纸。

  她不知道这些文字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出发。她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多少次,这扇门上就多了多少道划痕。她找到了最新那道——在门板左下角,还带着极淡的金色与淡紫色两种微光,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

  “下次回来,这里会多一道。”她对着那扇门说。

  门板在她触碰的瞬间无声地滑开了。不是自动的,是感觉到了——石头的温度从冰凉变成了微温,像是有人把它捂热了才给她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灰色石材砌成,每一级都很宽,需要走好几步才能跨到下一级。白予安站在第一级台阶前面,没有立刻踩上去。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上面也有刻痕,和门板上一样密密麻麻。她忽然有一个想法——她蹲下来,用指尖在脚下那块石板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工具,就用自己的缎带——她让缎带末端变得极细极硬,在石板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是文字,只是一条线。她刻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那条线和旁边那些古老的刻痕比起来幼稚得可笑,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在老师的字帖旁边画了一横。

  但那就是她的。每一次出发都有一道刻痕,这次也不例外。

  她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刚踩上去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石头,冰冰凉凉的。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每踩一级,那一级台阶的边缘就会泛起一圈极淡的微光。不是金色,也不是淡紫色,是她自己的颜色——水蓝色和淡紫色混在一起,像一小片极光被压在了石头里。她退回去一步,发现刚才踩过的台阶还在亮。

  这些台阶记得她。不是记住她的名字——它们不知道她叫什么——是记住她的重量,她的步伐节奏,她每次落脚时鞋底和石头接触那一瞬间的力度。她走过了这么多次,台阶早就认识她了。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发现脚底下的微光比前面几级更亮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这一级台阶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她刚才划的那种,是很久以前刻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圆了。

  她看着那道旧刻痕,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刚从某个世界回来,情绪很糟,走到这一级的时候蹲下来哭了。不是因为那个世界有多惨烈,是因为她在那个世界没守住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当时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但习惯失去和真的失去是两回事。她蹲在这一级台阶上哭了很久,眼泪滴在石板上,被石头吸进去了。现在那道旧刻痕的边缘,在微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润的光泽,像是石头还记得那次哭的重量。

  她把手指放在那道旧刻痕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注意两侧的虚空。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极静的灰色。乍一看什么也没有,但如果盯着看久了,会看到灰色的深处有极淡的纹路在流动——不是光,不是雾,更像是什么人在灰色画布上用灰色的笔触画了一幅画,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走近了、盯着看、不眨眼,才能看到那些线条。

  白予安边走边看,发现那些纹路的流动是有方向的一一它们从阶梯顶端那两道光芒处流出来,沿着灰色虚空往下走,走到一半消散在虚空深处。她忽然明白了——那两道光芒在这里照了很久很久,久到虚空本身都被染上了它们的光痕。这些光痕不属于任何世界,只属于这片虚空,是属于传送台的记忆。

  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阶梯顶端那两道光已经近到可以直视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沉静的、内敛的,像被一层极薄的水膜包裹着。左边那道金色,温暖而浩瀚;右边那道淡紫色,深沉而凝固。

  它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互不侵犯,只在交界处交织出一小片极淡的暖灰。白予安看着那两道光,发现它们的旋转节奏和自己体内那两枚神种的震颤频率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神种在回应它们。每往上走一级,神种的震颤就更清晰一分,像两个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的铃铛,被越来越近的音叉唤醒。

  她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祭坛顶端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平台。地面是整块石材切割而成,没有接缝,像是一整座山被拦腰斩断后打磨出来的截面。

  石料表面不光滑——上面全是刻痕,和门板上一模一样的古老文字,从她脚下一路延伸到平台中央。金色光芒从石材内部透出来,淡紫色光芒从上方的虚空中垂落。两道光芒在平台中央交汇,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金色与淡紫色在球面上缓慢旋转,像两枚咬合完美的齿轮。

  白予安走到圆形石板中央,站定。

  脚底的石板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石板上有一道很短的刻痕,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比起来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但那是她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穿过这片虚空时,用缎带刻下的。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五位姐姐,不知道圆神和焰魔的存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多少个世界的战火与离别。她只是站在这里,用缎带刻了一道线,证明自己来过。

  现在那道线还在。被金色与淡紫色的光芒交替舔舐,被无数道后来刻上的古老文字包围,但它还在,没有被磨掉,没有被覆盖。

  光球缓缓下降,停在她面前,与她的眉心齐平。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整座祭坛亮了起来。金色与淡紫色的光芒从石板上的刻痕里同时涌出,沿着那些古老的文字飞速流淌,绕过她的脚踝,攀上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不烫,不冷,不重——像被温水托起来,又像被刚晒过的毯子裹进去。

  她闭上了眼睛。在光芒吞没一切的前一瞬,她感觉到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廊那头的暖光还亮着。麻美手里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杏子的马尾还在窗边晃,沙耶香刚写出来的第十一首开头还在琴键上余音未散,小焰的右手还停在空了的鬓角旁边,小圆的指尖还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收回去。

  然后光芒猛然一缩。白予安化作一颗极小的光点,在祭坛上空悬停了一瞬之间,无声地升腾而起,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传送台安静了下来。金色与淡紫色的光芒恢复了缓慢旋转的节奏。石阶上那些水蓝与淡紫交织的微光一级一级地暗下去,最后只剩第七级台阶上那道旧刻痕还泛着极淡的湿润的光泽。石头记得,每一级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