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瘾褪去，山河各安

数学小练的收卷铃声清脆响起，划破午后沉闷燥热的空气。

笔尖停顿的刹那，林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指节。

教室里瞬间喧嚣四起，憋了一整节课的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交头接耳讨论着刚刚的试题。哀嚎声、庆幸声、吐槽声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高三学生最鲜活日常。

数学课代表沿着座位依次收卷，一路步履匆匆。走到林知夏桌前时，他习惯性垂眸一瞥，原本随意的目光骤然顿住。

以往林知夏的试卷，永远是大片空白，选择题胡乱勾选，大题直接空着，是全班固定的垫底水准，连老师都早已放弃对她的期待。

可今天摊开的白色试卷，干干净净，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道填空题、解答题都写满了完整步骤，逻辑清晰，公式标准，连最难的最后一道压轴大题，都写出来大半解题思路。

对比周围一堆残缺潦草、胡乱凑数的试卷，她的卷面干净得格格不入。

课代表愣在原地两秒，满脸错愕，下意识抬头看向林知夏。

少女坐姿端正，眉眼清淡平和，没有丝毫考完试的慌张或忐忑，只是安静的整理着桌面的笔和草稿纸，神情淡然又松弛。

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多问，默默将试卷叠好，转身离开。

这一幕，被旁边的同桌苏小小尽收眼底。

她凑近过来，压低声音，满眼不可思议：“知夏，你……你什么时候数学这么厉害了？刚刚最后一道大题，我直接空着放弃了，你居然写出来了？”

从前的林知夏，偏科极其严重，数理化一塌糊涂，每次考试总分都稳居班级倒数，唯独语文英语稍稍拿得出手。为了追赶陆时衍的脚步，她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上课走神发呆，下课满心都是如何制造偶遇，成绩一落千丈，越差越自卑，越自卑越只能把所有寄托都放在那场无望的暗恋里。

林知夏指尖轻轻划过课本的褶皱，语气平淡无波：“最近在家随便看了点知识点，试着写了写而已。”

没有夸大，没有炫耀，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实话。

重生归来，带着十年成年人的阅历和沉淀，再回头看高三的知识点，早已没有当初晦涩难懂的难度。前世步入社会后无数个深夜的遗憾复盘，让她彻底摸清了高考的所有套路与短板。

她现在拥有的，不只是十七岁的皮囊，还有成熟沉稳的心智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苏小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咂舌感慨：“你也太卷了吧！以前让你多做一道数学题你都嫌难，现在居然悄悄逆袭了。你要是早点收心，成绩肯定不至于那么差。”

是啊，早点收心。

林知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的她，就是太执着、太执拗、太年轻。

把一整个青春的精力，全部耗费在了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身上。

为了陆时衍，她变得卑微、敏感、患得患失，在意所有人的眼光，害怕被嘲笑不自量力，却又义无反顾的往前冲。最后落得满身狼狈，学业荒废，青春遗憾，一无所有。

那两年的热烈与偏执，如今回头再看，幼稚又荒唐。

“以前不懂事。”林知夏淡淡开口，眼底无波无澜，“现在快高考了，该收心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划清了过去。

从前那个满眼是陆时衍、为爱盲目冲动的林知夏，彻底死在了前世的遗憾里。

现在活着的，是只想好好读书、考好高考、改写命运、为自己而活的林知夏。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节是班主任的班会课。

老班拿着成绩单初稿走进教室，面色严肃，一上台就直奔主题：“刚刚数学小练的成绩我已经拿到手了，整体情况很一般，不少同学难度题直接放弃，这个状态应对月考和高考远远不够。高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所有人都绷紧神经，不要浑水摸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稍缓：“但是今天，有一位同学的进步，让我非常意外，也非常欣慰。”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抬头，好奇到底是谁能让严厉的老班当众夸奖。

“林知夏。”

班主任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全班哗然。

所有人脸上都是震惊、诧异、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是林知夏？

那个常年倒数、只会追着陆时衍跑的差生，居然能得到班主任的当众表扬？

教室后排几个平时爱调侃她的女生，瞬间皱起眉，满脸的不服气和意外。

“这次数学小练，林知夏进步极大，卷面工整，正确率很高，压轴题也有完整思路，相比于以前，简直是脱胎换骨。”

老班眼神诚恳，认真说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管你以前心思放在哪里，从现在开始，只要肯努力、肯收心，一切都来得及。希望大家向她学习，摒弃杂念，专心备考。”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知夏身上，诧异、探究、羡慕、不甘，五味杂陈。

换做以前，林知夏被全班注视，定会紧张局促、手足无措。

可现在的她，脊背挺直，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她微微垂眸，心底毫无波澜。

别人的夸奖、诧异、质疑，都早已影响不到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她只要对得起重生一次的自己。

同一时刻，隔壁一班的教室。

班会课同样安静上课，少年端坐课桌前，身姿笔直，坐姿标准。

陆时衍握着笔，低头安静刷题，黑色眼眸清冷淡漠，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本可以一心沉浸在习题里，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可不知为何，隔壁二班传来的掌声，还有隐约的夸奖话语，轻飘飘钻进耳朵里。

林知夏。

又是这个名字。

以往每天都能听到无数次的名字，今天听来，却格外陌生。

这几天的林知夏，太安静了。

不再课间刻意路过一班走廊，不再偷偷扒着门框偷看他，不再托人递零食、递纸条，不再因为他的一个眼神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她像是突然斩断了所有和他有关的牵连，干干净净，彻底抽离。

两年的习惯骤然被打破，让他心里莫名滋生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不难过，不心动，没有喜欢，更没有暧昧。

只是单纯的、极其陌生的——不习惯。

就像身边常年摆放的一样东西，日日可见，习以为常，从未珍惜也从未在意，可突然有一天，东西凭空消失，空落落的位置，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依旧冷淡，依旧无感，依旧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

只是偶尔空闲的瞬间，脑海里会不受控制的闪过，从前那个小姑娘软软的眼神、慌张的背影、笨拙又热烈的喜欢。

很快，他收回思绪，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重新专注于习题。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变化而已。

无关风月，无关心动。

整整一节班会课，林知夏都听得格外认真。

班主任讲的备考规划、心态调整、分数短板，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下课之后，苏小小还在不停感慨：“知夏，你真的变了好多啊，感觉一下子成熟了，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傻乎乎追人的小笨蛋了。”

林知夏闻言，微微抬眼，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轻声道：

“人总是要长大的。”

总要在经历过遗憾、失去、求而不得、满身伤痕之后，才会明白，最先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她干净的校服衣角，温柔又安静。

过往炙热偏执的爱意尽数褪去。

从此，她的世界里，没有遥遥不可及的少年，只有前途似锦的自己。

山河辽阔，各自安生。

无人打扰，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