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又干又冷,从嶙峋的岩缝里灌进来,吹得水莯言睁不开眼。他蛇眼半阖着,银色的鳞片在风中微微发颤,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偏偏七寸被捏住那一瞬封了经脉,到现在灵力都还没能完全恢复,整条蛇软趴趴地蜷在嵇利硕掌心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嵇利硕没走多远就停了脚。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前,随手掐了个法诀,指尖暗紫色的雷光一闪,面前空荡荡的岩壁上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层层褪去之后,露出一座巍峨的宫殿。黑石砌成,檐角悬着暗紫色的雷纹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整座宫殿气势恢宏,与嵇利硕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极不相称。
"行了,到地方了。"他随手把水莯言往地上一扔。
水莯言落地的瞬间恢复了人形,银绿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扶着石壁站稳,抬眼看嵇利硕,蛇瞳里还残着几分未褪的冷意和警惕:"不是你干嘛呀?"他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又气又无奈的味道,"不就是之前偷了你一朵焰心莲吗,我赔你就是了,至于用这种方式把我请过来?"
嵇利硕没答话。他背过身去,把上衣解开,露出左侧肩胛骨下方一片发黑的经络。那黑气沿着经脉蜿蜒蔓延,像蛛网一样覆在苍白的皮肤下,周围的肌理微微肿胀,边缘泛着暗紫色,看着触目惊心。
水莯言的抱怨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那片黑气看了几息,蛇瞳微微收缩,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细看,眉头皱起来:"嚯,你这魔头又跟谁打架去了,伤得这么重?"
"要你管。"嵇利硕偏了偏头,语气听着随意,眉宇间却有一丝疲惫,"啧,三年前在东海跟人动手,被一柄邪器贯了左肩。表面伤口早好了,里头的淤毒却一直排不干净。雷灵力越运越堵,最近半年左臂已经抬不过肩了。"
水莯言蹲下身,指尖隔空悬在那片黑气上方比划了两下,没碰,光是感受了一下那淤毒的质地,眉间的褶皱就深了几分。他收回手,站起身,叉着腰看嵇利硕:"你怎么不找医修啊?你堂堂一个魔头,缺这点诊金?"
"找了十几个。"嵇利硕笑了笑,那笑里难得没什么戏谑,反而带着点无奈,"一个个不是说我经脉太霸道就是说我魔气太重,不敢下针。就你,天不怕地不怕,又是天生冰脉,能克制淤毒的火性,针法又是医修出身——所以我找你来了。"
水莯言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不会用正经的方法求医?递个拜帖、送份厚礼、好好说话——非得把我抓来?你是魔头吗?"他越说越气,音量拔高了一截,"哦不对,你就是魔头!"
嵇利硕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吵,直接把上衣又撩高了些,露出整片后背,往石台上一趴:"来吧,下针。治好了我放你走。"
水莯言站在原地没动,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
"治不治?"嵇利硕侧过头看他,眉毛挑了挑,"你不治也行,那就把你关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给你饭吃——反正你现在灵力被封,跟条普通蛇也没多大区别。到时候你怕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我到时候把你往墙上一挂,晒出蛇干。"
水莯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嘴里那句"我去你——"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磨着后槽牙从袖中取出银针,针囊展开,一排细长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嵇利硕后背上那片狰狞的黑气,指尖捏着针尾,唇角微微下撇。
落针的时候他故意重了三分。
银针斜刺入灵台穴旁,针尖刚破皮,嵇利硕便闷哼一声,肩胛肌肉猛地绷紧,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轻点。"
"疼就忍着。"水莯言冷着脸,手上却半点没松,捻了捻针尾,又捻了捻,把那口气全撒在了指力上,"让你不正经地求医,我又没带麻药,疼就受着吧。"
嵇利硕咬了咬牙没再出声,十指扣着石台边缘,指节泛白。
水莯言一共下了七针。每一针都精准,入穴不偏不倚,深浅分毫不差,极寒的冰脉灵力顺着银针渡进淤堵的经络,把盘踞在经脉里的热毒一层一层剥离出来。手法确实是好,整个修真界能把针下得这么稳的人屈指可数——只是每一针都比正常力道重了三分,捻针的时候还多转两圈,冰灵力渡进去的时候也比寻常猛了些。
嵇利硕忍得额角青筋都冒出来了,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水莯言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居然还能笑出来:"……你这记仇的性子,几百年了都没改。"
"闭嘴,下一个穴位。"水莯言又捻了一针。
扎完针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嵇利硕左肩的黑气明显淡了一层,他试着抬了抬手臂,关节终于能动了,虽然还有些酸胀,但比起半年来连举杯都费劲的日子,已经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浊气。他穿好衣服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拍了拍水莯言的肩膀——被后者侧身避开了。
"行了行了,别这么大气。"嵇利硕朝大殿侧间努了努嘴,"那边有几味药材,你帮我处理一下,晒干磨粉,放着也是放着。"
水莯言扭头看向角落里那堆药草,根茎上还带着泥,叶片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回来的,还没收拾。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自己没手?"
"我手金贵。"嵇利硕扔下这句话就往外走了,直接无视掉水莯言要杀人的视线。
水莯言一个人站在大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只拈过针、翻过医书、泡过茶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石台上摊着的几剂药材,再抬头时整个人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墨了。
嵇利硕在殿外的空地上煮着茶,优哉游哉地哼着小调,满意地眯了眯眼。
水莯言坐在石台边,一边用杵臼碾药材一边咬着后槽牙,碾臼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活像是在碾谁的骨头。药粉被碾得细如尘,他举起杵臼看了看,又重重地砸了一下,仿佛那些药材是嵇利硕本尊。
"嵇利硕——你等着——"
"等什么?等我夸你?"嵇利硕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走进来,在水莯言身边蹲下,笑嘻嘻地递过去,"喏,给你喝。润润喉,骂我也好有力气。"
水莯言盯了那碗茶两息,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了,然后把空碗"啪"地扣在石台上,抹了把嘴角,继续低头碾药。
他堂堂青霖宗大弟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等回去了他一定要让师父把嵇利硕种进土里当肥。
接下来的三天水莯言过得堪称屈辱。
每天扎针、磨药、烧水,嵇利硕使唤他使唤得顺理成章,比使唤奴才还理直气壮。水莯言第一天还骂,从早骂到晚,把嵇利硕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第二天骂不动了,嗓子哑了,只好拿眼神杀人。第三天已经彻底麻木了,整个人属于人在地上走,魂在天上飘的状态。
第四天早上,水莯言照例给嵇利硕扎完最后一针。拔针的时候甚至比前几天轻了些——淤毒已经排了大半,嵇利硕左肩活动自如,那层发黑的经络褪成了淡淡的灰青色,再过一两剂药就能彻底清了。他正低头洗针,银针在水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道声音。
温润的,带着竹叶清香的,他想了四天的声音。
"——嵇道友,我来接人了。"
水莯言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进瓷碗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猛地站起来,朝殿门口跑了两步,又生生站住了。他站在门槛内侧,肩膀微微发抖,银绿色的长发散在脸侧,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嵇利硕靠在殿门口的石柱上,看着外面那个白衣白发的人,挑了挑眉:"哟,林道友,消息够灵通的。这才第四天,你就摸到我这来了?"
林鹿鎏站在洞外,晨光落在他的白发和金瞳上,整个人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的檀木食盒,盒盖缝里还飘出一丝温热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他面色平静,眉目温和,金色的狐狸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那抹一贯的、让人安心的笑意。
"带了点东西。"林鹿鎏的声音很平静,他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莲子羹,熬得浓稠绵密,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一壶桃花酿,酒液呈淡淡的粉红色,壶口封着红泥。一碟桂花糯米糕,雪白的糕体上缀着金灿灿的桂花,中央嵌着一颗油亮的红枣。还有一小碗冰糖雪梨,梨块炖得透明,汤色清亮,里面浮着一朵干菊花,在清透的汤水里舒展开了花瓣,像在水底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秋天。
嵇利硕低头看了看那碗冰糖雪梨,又抬头看了看林鹿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伸手把食盒一揽,抱在怀里:"行,成交。人你带走吧。"
水莯言从殿门口跑出来的时候,银绿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散在脸侧,眼圈微微泛红,鼻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跑到林鹿鎏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看见他师父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噙着温润的光,伸手把他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耳廓,带着青竹的清气。
"走吧。"林鹿鎏说,"回家吃饭。"
水莯言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师父……"
"嗯。"
"他让我给他磨药,磨了整整三天的药。"
"嗯。"
"他还威胁我,说不干活就不给我饭吃——"
"知道了。"林鹿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地覆在他头顶,指腹在他发间轻轻蹭了两下,"回去让燕绍安贴他一百张定身符。"
"喂喂喂,"嵇利硕抱着食盒站在殿门口,嘴里已经叼了一块桂花糯米糕,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本人还站在这里呢。"
"那怎么了?"水莯言回过头看他,"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嵇利硕嚼着糯米糕,噎了一下,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梨块,转身往大殿里走,边走边扬了扬手,算是道别。
水莯言站在林鹿鎏身边,低下头去,悄悄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伸手拽住了林鹿鎏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林鹿鎏低头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脑袋,“走吧。”
晨风穿过北境的戈壁,两道身影并肩走着,一个白发金瞳,一个银发垂肩,一高一矮,渐渐隐入了晨光之中。身后的大殿在法诀散去后重新隐入了岩壁,雷纹铃铛的叮当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声彻底吞没。
山道尽头,林鹿鎏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了很久的水莯言,问了一句:"饿不饿?"
水莯言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哲在家做了凉面,酸辣口的,黄瓜丝、鸡丝、溏心蛋,按你喜欢的。"
水莯言低着头,又"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他的手指还攥着林鹿鎏的袖子,指节微微泛白。
林鹿鎏没有抽开,由他攥着,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身旁的人跟得更轻松些。
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水莯言极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和撒娇意味地说了一句:"……师父,我要喝你煮的茶"
"好。"林鹿鎏弯了弯嘴角,"等回去了就给你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