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话音落下,剑尖灵光骤然凝聚成一线,细如冰丝,却蕴藏着洞穿道基的恐怖法理。不再是横扫肉身的大范围镇压,这一剑目标精准锁定陆烬丹田,要直接碾碎烬脉根基,将他数十年逆道求索尽数化为泡影。
剑光细,杀机却刺骨。
陆烬昏沉的识海之中,本能的警铃疯狂轰鸣。他视线大半被眉骨涌出的鲜血糊住,只能模糊看见那一缕刺目的白光自天穹直坠。膝盖依旧陷在滚烫黄沙之内,沙粒嵌进破开的皮肉,每稍微挪动一寸,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腿骨往上窜。方才硬扛那一记大道剑罡,他的脏腑早已震出无数暗裂,胸腔里仿佛塞满碎玻璃,一呼一吸,都刮得内里血肉生疼。
他右臂掌骨彻底扭曲变形,已经提不起半分力量,左臂垂落身侧,经脉死寂,如同一件不属于自身的死物。仅剩的气力,只够维持脊背不塌,牢牢挡在苏漓身前。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进沙土,转瞬被大荒的燥热蒸干。他睫毛不停震颤,不是畏惧死亡,是丹田位置传来隐隐的悸动,体内烬脉遍布蛛网般的裂痕,逆火本源在枷锁之下低低咆哮,不断引诱他放开束缚,焚尽眼前一切。
只要松锁,便可同归于尽。
可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就是捆住他疯狂念头最后的绳索。
陆烬侧耳,能听见苏漓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后背破碎的衣衫上。他牙关咬得更紧,口腔内壁被牙齿磨破,浓重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微微偏过头,余光艰难向后一瞥,仅能看见她素白衣裙上沾染的尘土,看见她紧紧攥着渡烬短刀,指节青白,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苏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她清楚看见那道纤细剑光的去向,知晓长老这一剑,意在毁掉陆烬道根。一旦丹田破碎,哪怕侥幸留得性命,他一身逆道修为也会彻底消散,往后余生,只能拖着残破身躯苟活。她胸腔的旧伤在此刻骤然爆发,尖锐的闷痛席卷全身,可她全然顾不上自身苦楚,秋水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高空长老,眼底水雾翻涌,却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凡人之躯在化玄道韵面前不堪一击。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废掉陆烬根基。
她脚步微微一动,打算再次冲出。
“别动。”
陆烬的声音沙哑干涩,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执拗。这短短两个字几乎耗尽他残存气力,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想苏漓再以身涉险,方才那一记分流剑气的危机,依旧刻在他神魂深处。他已经将所有灾祸引到自己身上,绝不能再让她踏入杀局。
天穹之上,太清长老目光冷硬,没有半分迟疑。在他的认知里,斩除逆道根苗,便是践行天道赋予的职责,任何恻隐都是对大道的亵渎。他看着下方跪地的少年,看着那副明明濒临崩毁,依旧不肯俯首的残躯,心底没有半分敬佩,只有铲除祸根的坚定。
“逆道一脉,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指尖轻弹,那一线剑光骤然加速。
白光划破漫天黄沙,无视沿途一切阻碍,直扑陆烬丹田。
陆烬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皮肉紧绷到极致,全身所有残存感知,都汇聚向那道飞速逼近的杀招。他想要侧身避让,可双腿骨骼错位,扎根沙中,身躯沉重得如同灌了千钧铁铅,根本无法大幅度躲闪。烬脉在体内哀鸣,裂纹继续蔓延,灼热的逆火在经脉里翻滚冲撞,神魂撕裂的剧痛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别无选择。
陆烬微微沉下脖颈,绷紧全身仅存的筋骨,将丹田微微侧偏,打算用腹部血肉硬接这一剑,尽量护住丹田深处那一缕本源火种。皮肉撕裂的预感笼罩心神,他能预想剑锋刺入躯体时,那种穿透血肉、碾磨筋膜的剧痛。
身后的苏漓见到他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喉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再也不听劝阻,握紧渡烬短刀,脚下猛蹬黄沙,身形再次向前冲出。素布衣裙被道风压得紧贴身躯,单薄身影迎着那铺天盖地的顺天道域前行,风沙刮擦她的脸颊,留下细密红痕。
“愚昧。”
长老冷哼一声,分出第二缕剑气,斜斜切向奔来的苏漓。两道杀机,一攻陆烬道基,一斩凡人苏漓,两相并进,不留给二人任何周旋余地。
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封死所有生机。
陆烬眼见两道杀机同时袭来,心神巨震。一边是直指自身道根的杀招,一边是奔向死亡的苏漓。两股危机同时压落,他本就濒临溃散的神魂,像是被两只大手狠狠撕扯。喉间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唇角流淌,染红脖颈破碎的衣衫。
烬脉之中,逆火本源剧烈震荡,枷锁摇摇欲坠。
同归于尽的念头,再一次疯狂滋生。
他抬眼望向天穹之上的青衫长老,漆黑眼眸里褪去了最后一丝隐忍的柔和,只剩下一片荒凉孤冷。大荒风沙呼啸而过,卷着遍地血色,裹挟着这一场天道棋局里残酷的博弈。他早已看透,辩解无用,求饶无用,退让无用。
可只要苏漓尚在身后,他便不能点燃烬火。
他颤抖的右臂缓缓抬起,哪怕掌骨崩裂,血肉模糊,依旧朝着前方探出,想要拦下袭来的剑光。血肉与大道法理碰撞,结局早已注定,可他依旧要挡。
不为证道,不为逆伐苍天。
只为护住这世间唯一不属于棋局的一点真。
远处一众太清弟子静静伫立,无人出手,也无人开口。有人心底掠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正道大义压下。在宗门教化之下,逆道者本就该承受这般结局,连带护持逆邪的凡人,一同被清扫。天地棋局,容不下异类温情。
黄沙翻滚,两道剑光越来越近。
死亡与废道的阴影,彻底笼罩住黄沙之中相依的两道身影。
陆烬的呼吸越来越浅,视线在猩红与黑暗之间反复拉扯,剧痛不断冲刷意识,可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弯折。
他可以道根被毁,可以血肉成泥,可以身死大荒。
唯独不能,让苏漓葬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