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五十九章 兽潮噬夜，残烬余威

幽绿色的兽瞳，在夜幕下的沙丘缝隙之间接连亮起，一点，两点，数十点，如同散落的鬼火，顺着血腥味的指引，不断向这边靠拢。

那是大荒西境常见的沙獠，身形似狼，皮毛粗厚，爪牙锋利，擅长在夜色里集群狩猎，对血气的嗅觉极为敏锐。方才岩洞崩塌的轰鸣，还有地面残留的大片血迹，将这一群夜行妖兽尽数引了过来。

陆烬怀抱着昏迷不醒的苏漓，双臂微微收紧，将她牢牢护在胸口。少女身躯冰凉，呼吸依旧细若游丝，后背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一点点浸染到他的衣襟之上。

体内烬息已经近乎枯竭，烬脉布满细密裂痕，强行调动一丝力量，便会引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天道锁链的啃噬一刻未曾停歇。胸腔里的旧伤被动作牵动，一阵阵腥甜不断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舌尖，靠那一点刺痛维持清醒，不让意识就此沉沦。

不能退，也不能逃。

沙獠奔跑踏动黄沙的沙沙声响越来越近，这片沙丘凹陷之地本就狭小，身后是高耸陡峭的沙壁，根本没有迂回逃窜的空间。一旦转身奔逃，身后便是毫无防备的后背，兽群会瞬间扑咬上来，怀中的苏漓首当其冲。

无路可退，便只能硬守。

陆烬缓缓屈膝，半蹲下身，将苏漓轻轻安置在沙壁一处相对隐蔽的凹坑之内，脱下早已残破不堪的外袍，厚厚盖在她身上，隔绝呼啸而来的寒风。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直身躯，挡在了苏漓的前方，残破染血的背影，硬生生隔开兽潮与身后之人。

数十头沙獠已经冲出黑暗，低矮的身躯踏过漫地黄沙，腥臭的呼吸顺着夜风扑面而来，尖利的獠牙在星光下泛出惨白冷光。最前方几头体型壮硕的沙獠，死死盯住陆烬，喉咙之中滚出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黄沙之上。

它们能够嗅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流淌着浓重的血气，伤势沉重，力量衰败，是绝佳的猎物。

数头沙獠同时四肢蹬地，猛地从不同方向扑杀而来。

陆烬已经没有余力催动大范围的烬火，只能调动经脉之中残存的零星余烬。灰金色微光微弱得几近熄灭，顺着指尖流淌而出。他避开正面扑来的利爪，侧身闪躲，肩头被一头沙獠的爪尖狠狠扫过，五道深可见肉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炸开，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借着侧身的冲势，手肘狠狠砸在那头沙獠的头颅侧面。骨骼碰撞的闷响炸开，妖兽一声惨嚎，重重摔飞出去，在沙地上翻滚几圈便不再动弹。

可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大半力气。

更多沙獠接踵而至，利爪撕挠，獠牙啃咬，四面八方的攻势铺天盖地压来。陆烬脚步踉跄，只能依靠肉身本能辗转躲闪，偶尔抬手反击，每一次出手，脏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逆道肉身的强悍还在，可架不住伤势缠身，又被数十头妖兽轮番围攻。

又一道利爪划破他的腰侧，破碎的衣布纷飞，皮肉外翻，滚烫的鲜血顺着腰腹不断往下流淌，滴落在黄沙之中，又再度刺激着兽群的凶性。

识海之内，天道锁链还在不断绞杀，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他不断摇晃脑袋，用痛感逼迫自己保持神智清明。

他可以死，但苏漓不能落入这些妖兽口中。

这是此刻支撑他没有倒下唯一的执念。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沙獠首领，瞅准陆烬身形一晃的破绽，猛地纵身跃起，巨大的头颅张开獠牙，直扑他的脖颈要害。

死亡的阴影瞬息抵达眼前。

陆烬已经没有多余力量抬手格挡，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潜藏在血肉深处的残烬血脉，在生死压迫之下本能震颤，一缕微弱却极为霸道的灰金火光自他周身骤然荡漾开来。

没有冲天的烈焰，没有轰鸣的巨响，只是一圈淡淡的光晕向外漫开。

凡是被这层余波扫到的沙獠，皮肉瞬间被灼得滋滋作响，哀嚎连连，扑在最前方的首领浑身皮毛焦黑，庞大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地，四肢疯狂抽搐。

这是烬道血脉本能的自保，不需要刻意催动，却依旧要付出代价。

刹那之间，陆烬只觉得头颅仿佛要被生生劈开，神魂传来一阵几乎要将他击溃的剧痛，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黄沙之上。

他踉跄后退数步，单膝重重跪倒在沙地之中，双手撑住滚烫的沙砾，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圈余威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头沙獠死伤惨重，剩下的妖兽生出畏惧，停下冲锋的脚步，在不远处来回徘徊，低吼不止，却不敢贸然再上前。

可这一缕血脉本能的爆发，彻底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可以调动的烬息。

如今的他，连站起身都变得无比艰难。

沙獠首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被灼烧得血肉模糊，一双兽瞳依旧充斥凶戾，它低沉嘶吼一声，残余的兽群再度缓缓合围，准备等待他彻底力竭之后，一拥而上。

陆烬撑着沙地，想要挣扎着重新站起，可膝盖一软，又重重磕回黄沙里。视线渐渐蒙上一层血色红雾，耳边兽吼风声交织在一起，阵阵耳鸣不断响起。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边缘，远处荒漠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青色灵光。

灵光很淡，却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格外刺眼。

不是妖兽的凶光，是修士催动灵气才会有的光泽。

陆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妖兽尚未解决，又有人来了。

是之前岩洞坍塌侥幸活下来的那名凝灵境修士，还是大荒之中其他被悬赏吸引过来的搜捕者？

不管是谁，来者，定然不善。

青色灵光飞速靠近，破空之声越来越清晰。

残存的沙獠也察觉到那股修士的灵气波动，一部分妖兽忌惮地向后退避，还有几头凶性未消，依旧死死盯着半跪在地的陆烬，随时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腹背受敌，妖兽在身前，追兵自远方而来。

身后沙壁凹坑之内，苏漓依旧昏迷，毫无反抗之力。

陆烬指尖深深抠进滚烫的黄沙，沙粒嵌进掌心裂开的伤口，混着血水。他拼命调动快要溃散的神智，想要寻找一丝突围的机会，可浑身血肉仿佛都已经不属于自己，连抬起一只手都无比艰难。

天道布下的罗网，一层叠着一层，不给人半分喘息缝隙。

那道青色灵光飞快落至数十丈之外的沙丘顶端，一道人影立在沙丘高处，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隔着夜色与漫卷的黄沙，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有一道清冷的目光，遥遥落在下方濒临绝境的陆烬身上。

来人没有立刻冲杀过来，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沙丘之巅，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即将落幕的猎杀。

陆烬仰起头，望向那道青色身影，眼底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兽潮环伺，追兵已至，自身油尽灯枯，怀中之人命悬一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