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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五十八章 黄沙埋血,天命寒骨

逆烬尘

大荒寒夜,风沙如刀。

沙丘背风的凹陷处,隔绝了最烈的狂风,却挡不住浸透骨血的寒凉。漫天细碎沙砾簌簌落下,落在二人染血的衣袍上,落在干涸的血痕上,无声无息,像天道漠然落下的尘埃,想要一点点掩埋这两个悖逆棋局的人。

陆烬半靠在冰冷沙壁上,浑身脱力。

方才引爆烬脉生机强行突围,几乎抽空了他新晋成型的烬道根基。此刻体内烬息彻底紊乱,脉络布满新的裂痕,新旧暗伤层层叠加、彻底爆发。断裂肋骨摩擦脏腑,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出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喉间腥甜不断翻涌,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最可怖的依旧是神魂刑罚。

天道锁链感知到他方才逆天爆发、以己身焚力破法,禁锢之力骤然暴涨。万千细碎的撕裂感疯狂啃噬识海,不再是绵长隐痛,而是粗暴、蛮横、不容抗拒的剥离之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天手,正在硬生生抠掉他骨血之中所有的逆道印记,逼他回归顺从、归于平庸、沦为棋局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频繁重叠、模糊,四肢百骸虚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逆道破限,从来都是先付命,后得力。

他今夜赢了战局、逃了死局,代价便是肉身濒临崩残、神魂几近溃散、烬脉根基受损。

世间所有顺天修士,越厮杀、越历练,便是底蕴越深、修为越稳。

唯独他,每一场血战活下来,都是拖着一身更深的伤痕、更重的天罚,艰难前行。

身侧,苏漓静静躺在微凉沙地上。

少女双目紧闭,容颜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后背两处术法重创贯穿肌理,灵力灼伤混着撕裂伤口,大片白衣被暗红血色浸透、干结、发硬。荒漠夜风掠过,轻轻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微弱的呼吸细若游丝,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陆烬侧过身,艰难挪动手臂,指尖颤抖探在她腕脉之上。

脉象极弱、极乱、极浮。

灵力溃散、气血亏虚、脏腑受创,再加上荒漠寒夜阴寒入体,伤势已经危在旦夕。

最致命的是,他一无所有。

药囊早已空空如也,疗伤草药尽数耗尽;无灵泉、无洞府、无半分补给;自身重伤缠身,连自保尚且艰难,更别说替人疗伤续命。

他能焚烬自身、逆伐修士、挣脱死局,可在这茫茫大荒无人之地,逆道之力,救不了人命。

这一刻,无尽的无力感沉沉压落心头,比浑身剧痛、比天道反噬、比漫天追杀,更让人寒凉刺骨。

一路走来,他逆骨铮铮,不信天命、不跪天道、不惧万仙围剿。

他可以扛住神魂万年撕裂,可以承受肉身次次崩碎重铸,可以忍受世人污蔑、宗门围剿、天地厌弃。

可他扛不住身边人为他赴死、因他重伤、为他身陷绝境。

落墟村是假,温情是幻,棋局是谎。

唯独苏漓,是他亡命路上唯一的真,唯一的伴,唯一跳出天道虚伪布景的温度。

连天道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所有追杀、所有凶险、所有绝境,一次次将刀锋同时对准她。天道不杀孤逆,天道要做的,是诛其牵挂、断其执念、磨其心志、迫其臣服。

风卷黄沙,缓缓盖住地面浅浅的血渍,仿佛今夜惨烈的厮杀、濒死的逃亡,从未发生过。

天地寂静,万物漠然。

世间众生,顺天得佑,积德得福,修行得安。

唯逆命者,百痛缠身、百难加身、孤寒加身。

陆烬缓缓收回指尖,眼底常年沉淀的死寂之下,第一次翻涌出浓烈的戾气与苍凉。

他不怕自己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尸骨埋沙。

他怕自己踏遍逆路、扛尽天罚、碎尽桎梏,最后依旧护不住身边唯一之人。

他抬手,极缓、极轻地拂开落在苏漓脸颊的细沙,动作细微,带着绝境之中仅剩的克制温柔。

“别死。”

极低、极哑、近乎气音的两个字,消散在呼啸风沙里。

没有誓言,没有豪言,只是一个逆命者,在天命碾压之下,最卑微、最执拗的祈求。

他不敢深想。

若是连她也尽数消散,那这万古逆路、满身伤痛、步步杀伐、万人皆敌的一生,便真的只剩彻骨孤寒,再无半分意义。

陆烬强行压下神魂眩晕,咬紧牙关,调动体内仅剩的一缕残碎烬息。

烬息微弱、动荡、布满裂纹,一动便牵动全身剧痛,天道锁链瞬间疯狂收紧,识海剧痛炸裂,让他头颅欲裂。

他要做的,不是疗伤,不是恢复战力。

逆烬道烬火,焚灵、祛邪、镇阴寒。

他以自身微弱烬火,小心翼翼笼罩苏漓周身,不求愈伤,只求驱散侵入她体内的荒漠阴寒,护住她仅剩的一丝生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脏腑脉络。

霸道寂灭的逆道之火,在此刻收敛所有杀伐暴戾,化作最轻柔、最内敛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少女残破的身躯之上。

这是逆道唯一的温柔。

焚尽天道邪煞,护住身边微光。

可代价依旧分毫不少。

每一缕烬息外放,都在撕裂他本就残破的烬脉,神魂剥离之痛成倍叠加,他额角冷汗滚滚而下,混着血污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黄沙之上,转瞬便被风干,不留痕迹。

不知持续多久,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唇色惨白如纸,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体内最后一缕烬息耗尽,彻底归于沉寂。

他再也撑不住,脑袋微微后仰,抵在冰冷沙壁上,大口喘息,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错位骨节摩擦的剧痛。

可万幸,苏漓紊乱的脉象,终于稍稍平稳,微弱的呼吸,稳稳续住。

暂时活下来了。

可这只是暂时。

荒漠长夜漫漫,寒意不散,伤势无法自愈,一旦天亮,风沙、妖兽、游荡修士、追踪追兵,依旧会接踵而至。

他重伤、无力、无援。

她昏迷、濒危、待死。

前路,依旧是无解死局。

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绝望之中,远处荒漠深处,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粗哑的兽吼,隔着夜风遥遥传来,由远及近。

不是普通荒兽的嘶吼,是成群结队的夜行妖兽,被先前岩洞崩塌的巨响、残留的血腥气息吸引,正向这片区域合围游荡。

雪上加霜。

绝境之上,再覆绝境。

陆烬眼眸微微抬起,望向黑暗沉沉的荒漠远方,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惊恐,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他早已习惯。

天道从不会给他喘息之机,从不会给他片刻安稳。

你浴血杀出一重死局,便立刻有第二重、第三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就是要磨碎他的逆骨,磨灭他的执念,逼他俯首,逼他认命,逼他承认——逆天者,终究不配拥有微光,不配拥有牵绊,不配活着。

陆烬缓缓抬手,握住身侧苏漓微凉的手腕。

掌心很凉,却真实可触。

他指尖微微收紧。

“我不认。”

低声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坚定,扎根骨血。

天要他孤寒,他偏留牵绊。

天要他绝路,他偏求生路。

天要碾碎他一切,他便焚尽一切天规。

他缓缓撑着沙壁,一寸寸、艰难至极地起身。

浑身伤口被拉扯,鲜血再度渗出,浸透绷带、染红衣袍,新旧血水混在一起,冰冷黏腻。每动一分,神魂便被撕裂一分,肉身便被摧残一分。

他站得不稳,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倒下。

成群妖兽的低吼越来越近,黑暗之中,隐约可见点点幽绿兽瞳,在远处沙丘之后缓缓浮现、游走、逼近。

陆烬将苏漓轻轻抱起,护在怀中,尽量让她避开风沙、避开寒意、避开即将到来的厮杀凶险。

他战力十不存一,烬脉濒临碎乱,神魂重伤难愈。

可他依旧要站着。

依旧要往前走。

风沙漫天,长夜无光,大荒万里皆杀机,天道棋局处处牢笼。

他抱着怀中唯一的微光,拖着残破濒死的身躯,一步一步,踩过冰冷黄沙,迎着逼近的兽潮,再度踏入无尽黑暗与苍茫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