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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二十八章 墟内残忆,荒途遇猎

逆烬尘

万古古墟深处。

灰蒙蒙的雾气终年不散,天地间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一层沉沉的灰蒙光晕悬浮高空。脚下的大地并非寻常泥土,而是一块块断裂、布满火烧痕迹的黑色古石,放眼望去,一座座倾塌半截的巨型殿宇隐没在瘴雾深处,残垣之上刻印着早已失传的烬族古纹,纹路黯淡,却依旧散发出一缕抗拒清玄天道的冷意。

陆烬缓步穿行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周遭安静得可怕,听不到半分虫鸣兽吼,仿佛这片天地早已被世间遗忘。方才燃烧本源强行催动烬道留下的反噬,此刻终于彻底爆发。

他喉头一甜,一口黑红色的淤血猛地呕出,洒落在脚下黑石之上。鲜血落下的刹那,黑石表面沉寂万古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一缕缕细碎漆黑的火光顺着地面蔓延,缠绕上他的脚踝。

剧痛自神魂深处炸开。

并非肉身伤口的痛楚,而是来自天道枷锁的烙印,正疯狂啃噬他的魂魄。每一次逆道爆发,便是一次和天道棋盘的正面冲撞,天道便会在他神魂之上刻下更深一道枷锁,试图一点点磨灭他残存的残魂。

陆烬踉跄着扶住一面残破的石壁,指节死死攥紧,指骨泛白。冷汗顺着他下颌不断滴落,他抬起头,望着石壁之上一幅幅残缺的浮雕。

浮雕之上,亿万年前的画面缓缓在他眼前重现。

恢弘无边的烬城屹立于大地中央,无数身披黑甲的烬族修士立于城头,他们不曾作恶,不曾祸乱大荒,只是不肯顺从清玄天道定下的轮回收割之局。而后,漫天白衣仙光自九天坠落,无数正道修士奉天道谕令,掀起屠族战火。鲜血染红山河,烬城在烈焰之中一寸寸崩塌,族人嘶吼、战死,最后的烬族长老拼尽性命,将一缕最珍贵的残魂封入烬纹古玉,送入轮回幻境,以求保留一丝翻盘的火种。

那一缕残魂,便是他陆烬。

“圈养……收割。”

陆烬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眼底最后一丝对正道仙门、对天命的幻想,彻底化作飞灰。落墟村十六年虚假温情,楚砚布下的绝杀大阵,大荒漫天的通缉,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没有新意的狩猎。

他缓缓抬手,掌心一缕微弱的烬火缓缓升腾,漆黑的火焰安静跳动,却再无半分少年时期的温和。

“天道,你费尽心机困我十六载,又布下天罗地网欲除我。”

“既然你定我为魔,那我便为魔。”

话音落下,他压下神魂反噬的剧痛,顺着浮雕指引的方向,朝着古墟更深处走去。墟禁隔绝了外面仙门修士的探查,楚砚与一众正道之人,只能在外围徘徊,不敢贸然深入这片被天道厌弃的禁地。可古墟之内,同样危机四伏,无数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墟兽残魂,正被他身上苏醒的烬族血脉气息缓缓吸引而来。

大荒西荒古道。

黄沙漫天,狂风呼啸,滚烫的沙砾打在人的肌肤之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苏漓已经西行半月有余。

离开尘落山地之后,她一路向西,避开一座座有仙门修士驻守的城池,专挑荒无人烟的山野古道穿行。素布衣衫早已被风沙磨得边角破损,脸颊被烈日与黄沙灼出淡淡的红痕,一双脚掌早已磨出数道血泡,她便寻一处避风的沙丘,停下简单敷上疗伤草药,稍稍歇息片刻便再度启程。

一路上,她亲眼看见了这片大荒之下被掩盖的真相。

她见过顺天的仙门修士,为夺取一处蕴含灵气的矿脉,挥剑屠掉一整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村落;见过身负天命眷顾的天骄,随意斩杀山野流民,事后却被天道降下祥瑞功德;见过无数普通人如同尘埃一般,活着被驱使,死去便化作天地轮回养料。

一路走来所见的一幕幕,让她心底愈发清明,陆烬选择的道路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这个被天道一手编织出来、非顺即善的虚假世道。

这一日黄昏,她刚刚翻过一道黄沙山丘,正要寻一处岩洞过夜,三道阴冷的身影骤然自两侧沙丘之后掠出,将她前路后路尽数封死。

三人皆是落仙城麾下的赏金猎徒,身上穿着灰黑色劲装,腰间悬挂着专门猎杀异端逆命者的悬赏腰牌,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全域通缉陆烬的告示早已传遍西荒,所有猎徒都清楚,但凡靠近极西古墟之人,多半与那逆命少年有所牵扯。

“一个孤身少女,竟敢独闯西荒禁地。”为首一名满脸刀疤的男子冷笑一声,手中长刀灵光一闪,“看你这身行头,想来便是那逆徒陆烬的同党。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落仙城领赏,尚可留你一条全尸。”

苏漓心头一凛,悄然将腰间短匕握紧,脚步缓缓后撤半步。她清楚,自己游离棋局之外,本无罪名,可仅仅因为她要奔赴陆烬,便已经成了这些人眼中可以随意斩杀领赏的猎物。

没有多余的辩解,刀疤猎徒已然挥刀劈来,凌厉的刀光裹挟正统灵气,直取她的咽喉。

苏漓身形急退,脚下踩着数年苦修摸索而出的吐纳步法,灵巧避开这致命一击。璞玉仙资的灵气自她经脉奔涌而出,她没有正统高阶术法,便以山野淬炼出来的肉身之力,反手将淬过草药毒液的短匕,迎着刀锋刺了上去。

一场厮杀,在漫天黄沙之中骤然爆发。

而遥远的古墟深处,陆烬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墟界之外大荒的方向,心口那一缕微弱的牵绊,正传来一阵急促、动荡的悸动。

他眉头骤然紧锁,漆黑的烬火在掌心骤然暴涨。

黄沙怒卷,刀光破空。

三名落仙城猎徒修为虽不算高,却常年游走西荒杀伐之地,手段阴狠刁钻,出手便是夺命招式,毫无半分仙门自诩的慈悲道义。

刀疤男子的长刀裹挟凛冽灵气,劈空落下,劲风压得周遭沙砾骤然炸开。余下两人一左一右封住苏漓所有闪避方位,掌心凝出粗浅术法,灰白光晕森冷,显然是专门用来缉杀逆命余孽、镇压旁门的正统术法。

在这些顺天修士眼中,众生善恶从不重要。

只要沾了“逆”字,便是罪。

只要能换取仙门功德、天道嘉奖,便可肆意杀伐、随意定罪。

苏漓呼吸微促,眼底却无半分慌乱,只剩经年苦修沉淀的冷静。

她无宗门传承,无精妙术法,可数年山野淬体、日夜吐纳,早已将肉身根基打磨得无比扎实。她的璞玉仙资本是天道最偏爱、最契合正统的根骨,本该被仙门争抢、受天道眷顾,可她偏不入棋局、不顺天命。

她不拜仙,不顺天,只随本心。

刀尖将至的刹那,苏漓身形骤然矮身侧滑,避开当头劈落的长刀。锋利刀风擦着她肩头划过,割裂素布衣衫,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借着闪避的空隙,她手腕翻转,短匕裹挟一身凝练灵气,精准刺向刀疤男子握刀的手腕。

匕首淬着她亲手炮制的山野毒草汁液,不伤性命,却能瞬间麻痹灵气经脉,是她苦修岁月里,为自保一点点摸索练就的手段。

“区区凡尘野修,也敢螳臂当车!”

刀疤猎徒嗤笑一声,灵气灌注手腕,想要强行震开短匕。可下一瞬,经脉骤然一麻,奔腾的正统灵气瞬间滞涩紊乱,整条手臂僵硬麻木,长刀险些脱手坠落。

便是这一瞬的破绽。

苏漓眸光一凝,不贪攻、不冒进,身形后撤、步步稳守。

她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修为不及对方,持久战只会落入下风,唯有借力打力、寻隙破局,方能自保脱身。

另外两名猎徒见同伴受制,面色一沉,术法骤然轰落,两道白光直扑苏漓周身,封锁她所有退路。

风沙漫天,术法灵光刺眼。

苏漓咬紧牙关,凭借极致的身法辗转腾挪,无数沙砾被术法炸裂,飞溅在她的肌肤之上,划出细密的血痕。衣衫早已沾染尘土血污,原本清浅的眉眼,在这一刻凝起从未展露过的锋锐。

世人皆以为,追随逆命者的人,必是邪祟同党。

世人皆以为,顺天而行,便是正道千秋。1

段评

这剧情看得人太上头了

可她一路西行半月,看尽仙门伪善,看尽天道收割,早已看透这虚假世道的本质。

真正的恶,从不是逆命之人。

是操控善恶、定义正邪、圈养众生的天道棋局。

“顽固不化!”

麻痹效果褪去,刀疤男子面色阴戾至极,彻底动了杀心,“既然不肯束手就擒,那便就地斩杀!逆徒同党,死不足惜!”

三人再度合围,攻势愈发狠厉,招招锁喉,步步逼命。

苏漓被逼得节节后退,灵气消耗剧烈,胸口微微起伏,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她终究修行时日尚短,纵使根基扎实、身法卓绝,也难以以一敌三,硬抗正统修士的轮番强攻。

绝境渐临。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哪怕身死在此,她也绝不会回头。

当年他孤身护她,逆荒而行。

如今她踏沙寻他,何惧一死。

……

同一时刻,万古古墟深处。

灰蒙蒙的瘴雾沉沉翻滚,死寂荒芜的废墟之间,陆烬驻足而立。

心口那一缕横跨万里的羁绊悸动,愈发急促、愈发清晰。

那是苏漓。

是这虚假天道棋局里,唯一跳出轮回、唯一真实纯粹、唯一不带任何算计与虚假的暖意。

在他十六年幻境假生里,所有温情都是伪造的棋子戏码;在他破妄寻踪的一路大荒里,所有相遇皆是试探、监视、制衡。

唯独苏漓不同。

她不是天道安排的棋子。

不是刻意靠近的假象。

不是为了制衡他、软化他、收割他而诞生的虚假温情。

她是乱世尘埃里,唯一自发奔赴他的真。

这世间所有人,皆因他是逆徒、是邪魔、是异端而厌他、惧他、杀他。

唯独她,知他苦、懂他难、念他恩、不惧他魔名,踏万里风沙,逆势而来。

神魂深处的天道枷锁疯狂震颤,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可这一刻,陆烬眼底的寒凉死寂里,硬生生破开了一丝极淡、极脆弱的光。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戾气与护念。

他本早已看淡世间冷暖,看透众生虚假,心随虚妄破碎,步步向魔。

可天道棋局可以毁他、欺他、杀他、碾他。

唯独不能动她。

“谁敢……伤她。”

低沉沙哑的两字,轻轻落于死寂墟风中。

话音未落,陆烬抬眸,原本漆黑漠然的眼底,骤然翻涌出灭世般的冷厉。掌心沉寂的烬火轰然暴涨,漆黑烈焰撕开灰蒙蒙的瘴雾,映照整片崩塌的万古烬墟。

万古古墟隔绝天道、隔绝仙法、隔绝一切顺天规制,却绝不隔绝他的逆烬之道。

他一步踏出,脚下黑石古纹齐齐亮起,万古沉寂的烬族道韵轰然复苏。

墟外万里大荒,西荒风沙骤止。

漫天狂舞的黄沙,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一瞬。

那一瞬间的道韵震荡,跨越墟禁壁垒,跨越千山万水,轰然压落在西荒古道之上,压在三名猎徒的身上。

三名落仙城修士身形猛然一僵,浑身灵气瞬间冻结、经脉骤停、神魂震颤,一股源自万古逆道、克制所有正统仙法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死死锁住三人身躯。

心底骤然升起无边恐惧。

那是来自天道天敌的极致震慑,是他们毕生信奉的正道,最畏惧的逆道神威。

“这、这是……逆烬道韵!!”

刀疤男子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颤抖。

他们终于知晓。

自己拦下的,从不是一个普通的野修少女。

是那逆命魔主,唯一的牵挂。

风沙再落。

天地寒意,彻骨袭来。

苏漓怔然抬头,望向遥远西荒尽头,那片沉寂死寂的万古古墟方向。

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见了那个孤身逆天的少年。

他在墟内承万古孤寂。

她在墟外挡人间杀伐。

一烬逆苍天,一漓护余生。

棋局万千假,唯此一寸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