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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破妄寻踪 第二十七章 尘漓守烬,微火西行

逆烬尘

西荒的烈风卷着赤红色的沙尘,呼啸扫过满目疮痍的古战场,断折的法器残骸半埋黄沙,处处残留着方才大战的惨烈余痕。

落仙城金丹长老楚砚一身道袍破碎不堪,道基之上爬满细密裂纹,烬道独有的阴寒气息顺着经脉不断侵蚀修为,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再无半分仙门长老的威严。他望着陆烬遁入古墟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忌惮与不甘,却只能强撑伤势,挥手示意残存弟子狼狈退离西荒腹地,不敢贸然踏入万古墟禁半步。

方才那一战,早已震动大荒所有正统仙门。

谁也未曾料到,一个被天道视作异端余孽的少年,竟能以筑基修为,硬撼金丹修士布下的绝杀困阵。陆烬被逼至绝境,燃烧自身神魂本源解禁烬道之力,以逆乱天道的代价撕碎正法枷锁,硬生生重创楚砚,杀出一条绝境生路。

这场惨胜从来不是纷争的落幕,而是大荒全域围剿的开端。落仙城震怒之下,一道横贯山川的通缉令传遍大荒,无数正道宗门接到传令,修士整装、法旗猎猎,一层层朝着极西古墟压去。所有人目标无二:踏平墟禁,斩杀陆烬这枚逆命棋子,根除世间残存的烬道余孽,维护天道既定的轮回棋局。

荒域尽头,万古古墟横亘天地,厚重灰色墟禁高悬半空,亿万上古符文缓缓流转,隔绝天道探查,屏蔽世间一切正统仙法,是大荒里唯一挣脱天道规则桎梏的死地。

陆烬静立墟禁之前,灰布衣衫布满深浅战痕,干涸血痕在衣料上凝结成硬块。他压下体内翻涌躁动的烬火,将刚刚爆发的逆道力量沉回骨髓深处。每一次强行忤逆天道,他神魂之上的宿命枷锁便沉重一分,烬族万古破碎的记忆便清晰一分。前路无名师引路,无同伴随行,身后是整个正统仙门铺天盖地的杀机,身前是墟界深处尘封的灭族秘辛与天道布下的轮回牢笼。

他缓缓抬手,一缕寂灭烬火微光轻触墟禁壁垒。

嗡——

两道相悖的道韵轰然震荡虚空,万古不破的封禁,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穿行的狭长缝隙。

陆烬最后回头,目光沉沉望向东天大荒的方向。那里云雾连绵,藏着他乱世之中唯一窥见的、不属于天道幻境的真实暖意。片刻后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再不回头,孤身迈步踏入墟境。身后墟禁裂缝缓缓闭合,风沙席卷而过,彻底掩埋了他的气息,从此与世隔绝,独自直面万古棋局的滔天暗流。

大荒东域,尘落山地。

远离仙门纷争的偏僻山坳里,一间简陋石屋依壁而建,屋前小院立着竹制药架,上面晾晒着半干的淬体草药,清苦药香随着清风缓缓散开。

少女蹲在药架旁,垂眸细细拂去叶片上的泥土,指尖动作沉静而娴熟。

她身形清瘦纤细,却早已不是当年荒岩绝境里那般孱弱不堪,数年苦修吐纳,肩背与手臂凝着练气沉淀出的紧实韧劲。素布旧衣洗得发白褪色,袖口裙摆沾着细碎草屑与浅淡泥痕,朴素得如同山野间寻常孤女。眉峰清软,鼻梁纤细秀气,唇色偏淡,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普通桃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肌肤是常年山野采药、日晒淬炼出的浅蜜色,褪去了早年绝境里的狼狈尘灰,天生灵秀的骨相依旧藏不住。最动人的是那双秋水眼眸,澄澈瞳仁早已褪去彼时的惶恐脆弱,沉淀出经年隐忍的执拗光芒,纤长睫毛安静垂落,眼底藏着数年未曾动摇的执念。

她便是苏漓。

自当年与陆烬被迫分离,她便在这尘落山地扎根苦修,从未有过半分隐世避居的懈怠。她和大荒里所有被天道操控的棋子不同,她本就是游离在轮回棋局之外的凡人,没有被天道植入虚假的温情,没有被仙门当作圈养的祭品。药架上的草药,是她淬体养脉、修复修行暗伤的依仗;青石地面密密麻麻的斑驳凹痕,是她日夜盘膝吐纳、打磨根基,日复一日留下的印记。

周遭山民只当她是孤身求生的孤女,无人知晓,她身负正统仙道渴求的璞玉仙资,只是不愿依附天道掌控的宗门,不愿沦为仙门维护秩序的棋子。没有功法传承,没有灵丹辅助,她靠着陆烬当年随口提点的零星吐纳法门,在山野间辨认草木、感悟天地灵气,硬生生靠着不休不眠的苦修,一点点夯实修为。

分离时的画面,她毕生难忘。

彼时她修为低微,自身尚且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乱世洪流将两人拆散,看着陆烬孤身踏入杀机四伏的西荒,自己连追上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沦为对方的拖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1

段评

苏漓别等啦快去找他

她不敢停下。

哪怕修行进度缓慢,哪怕时常承受灵气反噬的痛楚,她也从未放弃。她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执念:拼命变强,追上陆烬的脚步,等到自己拥有足够实力的那天,不再让他一个人孤身扛下所有风雨,不再只能远远看着他涉险,能够站在他身侧,陪他对抗这虚假的世道。

她在山坳里蛰伏沉淀,默默积蓄力量,等待奔赴西荒的时机。

就在此刻,万里之外的西荒,一声惊天动地的烬道本源震荡,跨越千山万水传到东域。

苏漓整理药草的指尖骤然僵住,心底那道自荒岩相依时便埋下的羁绊,狠狠震颤起来。刺骨的心慌瞬间席卷全身,她清晰感知到了陆烬身上的死局:落仙城金丹修士以修为封脉困身,绝杀大阵锁死所有退路,天道威压层层下压,封死一切生机,陆烬被逼至绝境,只能燃烧神魂本源,逆碎天地规则杀出一线生机。

“你从来都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苏漓缓缓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红意,鼻尖微微发紧。

世间所有人都唾骂陆烬是邪魔异端,畏惧他的逆道力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只有她知道,陆烬本是心怀温善之人,是天道的虚假牢笼,是仙门的伪善压迫,是乱世的颠沛流离,硬生生将他逼上了逆命之路。

如今仙门全域围剿的命令传遍大荒,万千正道修士朝着极西古墟集结,要围杀困在墟禁之中的陆烬。她苦修数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身修为尚且不足又如何?前路黄沙万里、九死一生又如何?对手人数众多、实力强横又如何?她绝不能坐视不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护她活命的少年,被万千仇敌围剿,孤身赴死。

苏漓抬手拂去裙摆草屑,眉眼间褪去打理草药时的温顺柔和,凝起山野磨砺出的执拗与坚定。她转身走入石屋,快速收拾好淬体药材、护身符箓、少量干粮,将那柄打磨多年的防身短匕紧紧别在腰间,取下粗布简单裹好行囊。

她不再蛰伏等待所谓的修为圆满,分离之时她无力追随,如今数年苦修,她早已做好奔赴一切的准备。

苏漓立在院落门口,抬眼望向西方沉暗厚重的天际。那里黄沙漫天,杀机遍地,是大荒修士避之不及的死地,可那里有她牵挂了数年的人。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陆烬,当年乱世分离,我弱小无能,只能目送你孤身西行。如今我苦修经年,根基已成,这一次,换我踏遍万里风沙,奔赴于你。世人皆顺天为正道,你逆道为魔,那我便陪你一同对抗这虚假的天地,伴你走完这漫漫荒途。”

话音落下,少女背上简单行囊,最后回望一眼这间生活数年的石屋。这里只是她蛰伏修行的落脚点,从来不是她的归处,陆烬所在的地方,才是她心之所向。

下一刻,她毅然踏出院落,身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山林的暮色里,朝着西荒古墟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前行。

万古古墟之内,陆烬独身承载烬族万古宿命,在逆道深渊里独行,对抗天道的打压与墟界的尘封秘辛;

古墟之外,苏漓褪去凡尘蛰伏,以一身璞玉仙资,跨越千山万水,孤身西行,奔赴那个被整个世道唾骂的逆命少年。

一烬逆苍天,一漓赴孤途,茫茫大荒的逆命棋局里,终于不再是他一人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