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甲辰年正月初二记》

来北京第五年了。

琉璃厂的秋天、德云社的排练厅、东四的四合院、枣树下的藤椅、暖气片旁边的小九——
这些字眼一个一个落在纸上,自己就成了一幅画。

五年,像一部长戏的序幕,没觉得长。

今年除夕是在自己家里过的。

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李鹤东剁的,我调的味。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隔着雾气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剥蒜,没发现我在看他。

忽然觉得,这场面像是在哪里见过,隔了很久很久,隔着很长很长的时间,隔着南京到北京的路。

想起来了,是在蘅芜苑的时候,隔着假山和回廊,看见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心里想着有一天我也会坐在灯下包饺子。

当时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如今知道了。

年夜饭吃了很久。

他喝了两杯黄酒,耳朵红了,说话比平时慢一些,但句句都实在。

他说,以后每年除夕都要在家过。

我接了一句,那初一早上就吃剩饺子。

他说剩饺子也好吃,只要饺子馅是我调的。

我笑他没出息,他咧嘴笑了一下,也没反驳。

小九在我们脚边睡了一整晚,呼噜声像一只小小的钟在走着,不急不忙的。

守岁的时候他问我,来年有什么心愿。

我望着窗外的灯笼花影想了想,其实每年都有心愿——

考学时想考到北京来,读研时想写完那本书,教书时想把课讲好。

今年的心愿极轻极淡:只愿这个院子里的枣树继续抽新芽,小九的食碗里常有鱼干,厨房的灯每晚都亮着,有人等我回家。

他说那他的心愿是别让我替他操心。

我回他,那有点难。

他听了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争取少让你操心。

这人从不说什么大话,但说出来的每句都算数。

这大概就是我敢把整片河山都托付给他的原因。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如今才知道日子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

守岁那晚,红灯笼映在窗纸上,瓦檐上积着薄雪,一屋两人的灯火,恰好就熬过了这漫长而清寂的冬夜。

来年开春,枣树该冒新芽了。

想到这儿,我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积雪正在慢慢化,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在青砖地上敲出细小的响。

春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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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宣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角晾干。
小九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墨迹,打了个喷嚏,又走开了。
宝钗把毛笔洗净挂好,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走到廊下。
正房那边,李鹤东正在厨房里切东西,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