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残契未死，血染喜幔

红妆古宅的喜堂之内，破碎的冥婚喜纸被穿堂阴风卷得漫天飞舞。

方才沈烬催动【破妄】撕碎冥婚契约的巨响还残留在耳膜，可那道生死绑定的冥婚枷锁并没有彻底消亡，仅仅是被强行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浓稠阴冷的魇气如同墨色水雾，依旧盘旋在梁柱、红幔之间，棺木腐朽混着旧脂粉的腥闷气味，填满整个厅堂。

魇墟空间毫无情绪的机械提示，同时炸响在四人脑海。

【副本任务：夜半冥婚。主线骗局破除进度72%。】

【警告：玩家沈烬，【破妄】能力触发，灵魂消融程度加剧，损伤不可逆。】

【冥婚阴契未完全销毁，残留契约依旧对绑定玩家产生持续侵染。】

沈烬垂在身侧的右手止不住微微震颤。宽大的衣袖遮掩之下，腕骨之上爬满蛛网般漆黑纹路，那是灵魂被能力啃噬过后留下的烙印。漆黑纹路顺着小臂一寸寸向上蔓延，快要抵达手肘，他刻意把手臂往后收了收，不愿意让谢予白看见这幅触目惊心的模样。

每一次动用破妄，都是拿自己的魂魄做燃料。这一次为挣脱冥婚契，消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灵魂深处传来连绵不断、钝刀割肉一般的隐痛。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转头，目光落向身旁的谢予白。

谢予白本就是天生阴命的灵媒，半个魇物的底子，肉体本就脆弱不堪。冥婚阴契缠绕在他身上，一层灰黑色的鬼气薄薄覆在他脖颈与颧骨，少年唇色惨白，眼下泛开浓重青黑。【阴眼通冥】持续运转，无数属于女鬼的破碎记忆碎片不停往他脑海里钻，耳边萦绕着女子百年前的呜咽与不甘。

“很难受？”沈烬压低声线，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谢予白的额头，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破妄使用过后，他周身浮动狂暴的诅咒能量，一旦肌肤相触，毁灭性的诅咒便会顺着皮肉转嫁到谢予白身上。他不能冒险。

谢予白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耳边全是她的声音，挥之不去。我能看见，房梁上到处都是她散逸出来的残魂虚影。”

抬眼望去，喜堂高高的横梁之间，无数半透明的红衣残影静静漂浮，一双双虚无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四名闯入者。契约只是裂开，女鬼本体依旧蛰伏在古宅深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气氛压抑僵持之时，回廊方向传来踉跄混乱的脚步声。

副本内剩余的另外两名外来玩家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接连数日被古宅魇气折磨，两个人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眼底布满血丝，手里攥着断裂的凳腿木刺，浑身沾满尘土。副本鬼怪不断在他们心底植入谎言，让他们笃信：献祭一人给冥婚女鬼，就可以换取离开副本的资格。

“规则写过，冥婚需要活人祭品！”其中一名男人嘶吼，目光扫过四人，最后锁定气息孱弱、共情力外露的林知晚，“把她交出去！我们所有人都能活！”

林知晚站在苏砚辞身侧，眉头紧紧蹙起。【语魇】天赋让她直接读透二人内心翻涌的恐惧、自私与疯狂。魇墟的鬼怪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放大人性的恶，人类便会自相残杀。

苏砚辞跨步上前，稳稳将林知晚护在自己身后。她神色冷冽，【规则解析】快速完成判断，语调没有半分温度：“他们已经被魇气深度污染，理智残缺。留着，早晚要在背后捅刀子。”

“你别逼我们！是副本逼我们这么做的！”另一名玩家红着双眼，高举木凳腿，裹挟呼啸阴风径直朝着林知晚猛冲过来。

林知晚拥有可以和魇物沟通的天赋，对于冥婚女鬼而言，是最为上等的祭品。只要把林知晚献祭，女鬼极有可能直接放过其余生者，这便是两名疯癫玩家心中的如意算盘。

木刺带着破风之声劈到近前。苏砚辞没有半分犹豫，身形骤然掠出，寒光一闪。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温热的鲜血泼洒在褪色老旧的大红喜幔之上，浓烈的血色，和古宅随处可见的婚绸暗红融为一体。

一人直挺挺倒在血泊之中。

剩下那名玩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着内院回廊狂奔，打算前去唤醒潜藏的红衣女鬼，妄图借魇物之手除掉整个小队。一旦让他把活人的血气带给女鬼，已经撕开的冥婚契约就会重新加固，所有人之前的抗争全部付诸东流。

苏砚辞脚下发力，正要追击斩草除根。

“够了。”谢予白出声阻拦，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颤抖。

阴眼看得一清二楚，那名逃跑玩家的魂魄已经被古宅魇气层层缠绕，黑色雾气不断啃噬他的神魂。就算没有人动手，他也活不过片刻。谢予白骨子里的善良，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活人接二连三死在眼前，哪怕对方已经萌生杀心。

“他的魂魄已经快要被魇气吞掉，不必再出手。”

苏砚辞脚步猛地顿住，侧过头看向谢予白，眼底是冰冷现实与一丝矛盾：“谢予白，魇墟之中，心软就是取死之道。今天放过他，下一刻他就会把知晚推去喂鬼。我们赌不起。”

林知晚轻轻扯了扯苏砚辞的衣袖，微微摇头。她懂苏砚辞，苏砚辞并非嗜杀，所有杀戮，全部是为护住她的性命。可每一次亲手了结同类，苏砚辞个人的魇值，便在悄无声息向上跳动。

沈烬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漆黑眼眸看不出喜怒。他理解苏砚辞的选择，为守护珍视之人不择手段，他与苏砚辞本就是同类。但谢予白这份残存的善良，恰恰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东西。所以他既不附和，也不指责。

回廊深处很快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紧跟着骨骼扭曲碎裂的闷响。

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古宅游荡的魇物已经将逃窜者拖入黑暗。

【提示：副本外来玩家全部消亡，本小队为本副本仅存存活者。】

喜堂再度归于死寂。血腥味混杂腐朽喜香闷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谢予白垂下手，指尖冰凉，耳边还回荡刚刚死去之人消散魂魄的细碎呜咽。

沈烬不动声色挪到谢予白身侧，用自己的躯体挡住飘向他的残魂虚影。

“不要听。”沈烬低声道。

另一边，苏砚辞低头望向自己沾满血珠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暗色斑点。为守护林知晚，她又添一笔沉甸甸的血色罪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爱人，坚硬冰冷的外壳底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知晚抬眸望向她，满眼疼惜，却没有多说一句话。这份沾满鲜血的守护，沉重得令人窒息。

副本主线进度依旧卡在72%，女鬼本体依旧潜藏在内院婚房，冥婚布下的陷阱远没有全部揭开。小队看似依旧并肩作战，方才的杀戮，已经在四人之间划开一道浅浅却真实存在的裂痕。善良与冷酷，悲悯与生存，两套完全相悖的生存逻辑，在此处激烈碰撞。

窗外夜色沉沉，院墙之后，无数红衣鬼影，正默默窥伺着喜堂之内的活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