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皇宫御花园牡丹盛放,天子下旨设赏花宴,京中勋贵世家、宗室朝臣尽数赴宴。亭台错落,丝竹轻响,锦衣华服往来不绝,处处一派雍容和气,可四下目光流转,暗流早已潜藏。
长兴侯府兄妹同车入宫。叶菀楹一身月白绣兰草褙子,举止娴雅,应对往来贵人从容有度;身侧叶限墨色锦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似闲散赏景,眼底却时时留意周遭动静。
陈彦允亦在席间,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叶家兄妹身上,心中暗忖时机。几番周旋,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恰好将二人引至临湖牡丹亭。
十六爷早已立在亭边,凭栏望着满池春水,一身素色亲王常服,温润如玉。听见脚步声,他回身看来,视线先落在叶菀楹身上,而后从容看向叶限,抬手浅揖。

“世子,郡主,别来无恙。”

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
微微屈膝,语声温婉:“十六爷。”

亭畔少有旁人,正是难得清净时刻。春风卷着牡丹香漫过来,几人先是闲谈几句园中风物、名家诗画,一如往日雅聚模样。
闲谈渐歇,十六爷话锋缓缓一转,褪去方才风雅闲逸,语调沉了几分。

“近日接连收到江南递来密信,江南盐政积弊深重。盐官相互勾结,私盐泛滥,官盐价高,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奏折层层遮掩,实情难以传至御前。”
叶菀楹眸光微敛,安静聆听,没有贸然开口。

挑眉:“江南盐务盘根错节,牵扯不少世家与地方官员,乃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正是如此。”

缓缓颔首,目光望向叶家兄妹,言辞恳切,“朝中耳目众多,我不便大张旗鼓派人前往探查。长兴侯府在江南旧部人脉稳固,行事不易引人猜忌。我有心南下一趟,暗中查访实情,想邀郡主与世子,随我一同前往江南。”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骤然静了几分。
叶限率先开口,语气坦荡直白,不留模糊余地:

“殿下厚爱,只是长兴侯府世代恪守中立祖训,绝不依附任何皇子,更不会深度卷入朝堂权争。此番南下,若我们以殿下追随者身份同行,一旦消息外泄,便是坐实侯府站队,阖族都会被推入漩涡之中。”

顿了顿,话锋稍缓,却立场不变: “但殿下若只是需要人手探查盐政弊害,此事关乎江南万千百姓生计,我与舍妹愿意出手相助。只是有言在先:我们仅是以旁观者身份,出借人脉、协助搜集实情,只为民间疾苦,绝非投入殿下麾下,不参与储位角逐,不卷入任何派系争斗。”
叶菀楹紧跟着轻声附和,语调温和,却字字坚定,补足兄长话语:
“兄长所言,正是菀楹心中所想。盐政崩坏,受苦的终究是底层百姓,若是能查清乱象,还江南民生安稳,我们愿意施以援手。可侯府中立底线不可破。此行,我们只做相助之人,不做殿下幕下客。公事归公事,立场归立场,还望殿下明晰其中分寸。”

她眉目清和,一如从前雅集之上那般清醒自持,温柔外壳之下,界限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松动。
十六爷静静望着二人,片刻后低声一笑,并无半分不悦。他早料到叶家兄妹会是这般答复。叶限向来锋芒坦荡,嘉守郡主心思通透,从来不会轻易踏出侯府立身的底线。

“我明白二位顾虑。”

神色郑重,“我不会强求侯府表明立场。此番南下,只当是志同道合之人,一同探查民生弊政。诸位仅需出手帮扶,去留、远近,尽可由你们自行决断。”
微微垂眸:“如此,便可商议后续安排。只是行程、往来书信,皆需万分谨慎,万万不可留下能够被人拿来构陷侯府的凭据。”


“自然。”
不远处,陈彦允缓步而来,远远望见亭中三人相谈的模样,驻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他听得隐约几句,知晓十六爷南下探查盐政一事已成商议,心中暗自盘算。
御苑赏花宴依旧喧嚣,满园春色融融,可这座牡丹亭内,一场关乎江南民生、朝堂格局的秘密约定已然定下。
叶家兄妹应允援手,却牢牢守住中立的壁垒;十六爷求得助力,却依旧未能拉近与叶菀楹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
待三人散去,各自重回宴席人群。

走在叶菀楹身侧,低声叮嘱:“江南一行危机四伏,盐商、贪官盘根错节,难保不会生出祸事。往后行事,你切莫太过心软。”
轻轻颔首,望向远处繁花:“我知晓。助人是本心,守府是责任,二者不能混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