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别院,春光正好。
这场由陈彦允精心排布的书画雅集,删尽繁文缛节,无丝竹喧闹,无宾朋扎堆逢迎。庭前疏树映窗,案头素纸铺展,墨香清雅混着草木春风,整座别院安静得恰到好处。
宾客寥寥,皆是性情恬淡、不善钻营的文臣家眷,俞夫人在座却分寸得体,只静观风物、从容闲谈,不刻意攀附,亦不搅扰氛围。
众人先是围坐品茗论画,闲谈古今笔墨气韵。席间有人提议即兴挥毫,以春为题,落字抒怀,众人纷纷颔首应和。
几名贵女先行落笔,或写春景繁盛,或题锦绣辞章,笔墨艳丽,文采堂皇,终究是寻常闺阁俗韵。
十六爷静立书案旁,目光始终淡淡从容,唯独视线总会不自觉落回一侧素衣静立的叶菀楹身上。
自山道一别、江南隔空盛赞之后,他心底那份隐晦的欣赏早已生根。今日再见,见她立于满堂风雅之中,不争不抢、清宁自持,愈发觉得世间庸脂俗粉、浮华喧嚣,皆不及她半分风骨。
不多时,案前空出位置。
众人礼让,请嘉安郡主落笔。
叶菀楹并不推拒,缓步上前,素手轻执竹笔,身姿端雅如临风玉兰。
她垂眸凝思片刻,不染半分艳俗心境,落笔清淡苍润,字字干净无尘。
纸上无繁花锦绣,无盛世颂歌,只缓缓落下两句清雅短句,笔墨疏朗,风骨自现:
心随素月静,身与春风平。
一笔一画,不急不躁,不飘不浮,温婉里藏着沉稳,清淡中透着笃定。
满堂瞬时寂静。
旁人笔墨皆在争春、颂春、逐春,唯独她写守心、写自持、写安宁。笔墨如其人,素净无尘,风骨暗藏。
俞夫人望着纸面字句,眼底暗自赞叹,心中更笃定——此女心性格局,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十六爷立于身侧,目光凝在纸上,久久未移。
他阅尽世间笔墨,见过万千辞章,却第一次被短短十字稳稳撼动心神。
原来世人皆逐春光热烈,唯她自守本心清明。
叶菀楹收笔搁墨,微微退后,从容恬淡,无半分求赞之色。
此时陈彦允恰到好处上前,笑着圆场:

“郡主笔墨藏骨,字句见心,当真清雅绝俗,胜过满庭春色。”
顺势一句,轻巧推开围拢的宾客,轻声道:

“诸位不妨移步后院赏新开的素馨花,臣稍后再来奉茶。”
一句话,不留痕迹,将所有人轻轻引开。
俞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是刻意留白,却故作不知,浅笑起身随众人离去。
转瞬之间,偌大书画前庭,只余十六爷与叶菀楹二人。
春风穿窗,拂动案边素纸,墨香浅浅浮动,四下静谧温柔。
真正的独处时光,悄然降临。
十六爷缓步走近书案,目光温柔落在那十字笔墨上,声线温润低沉,带着几分真心的叹赏:

“郡主落笔从容,字句清心。旁人写春,皆恋繁盛,唯独你写静、写平、写自持。这份心境,实属难得。”
微微垂眸,浅笑温婉: “不过随心落笔罢了。春风热闹,世人皆喜奔赴,可人心若是安稳,何处皆是清宁。”

她语气温和通透,句句贴合自身品性。
十六爷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素净玉簪衬得侧脸清莹如玉,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愈发清晰。他从前不懂何为牵挂,何为偏爱,此刻站在春风墨香里,忽然懂了几分。

轻声开口,徐徐坦诚: “那日山道纷乱,众人皆顾安危局势,唯独郡主镇定自持,不惊不慌。今日见你笔墨,方知那日从容,并非侥幸,而是本心教养。”
叶菀楹抬眸看他,目光澄澈淡然,不避不闪:
“十六爷当日出手相护,分寸有度,亦是磊落君子之风。侯府素来中立自持,晚辈不过守本分、守本心而已。”

二人目光轻轻相撞,一瞬安静无言。
没有朝堂拉扯,没有世家算计,没有人心城府。
只有春风、墨香、白纸,和两颗悄然靠近、温润相知的心。
十六爷看着案上“心随素月静,身与春风平”十字,轻声低喃:

“郡主这般心性,恰似傅老太太远在江南所赞——身在锦绣,不困锦绣,身处风波,自守清白。玉兰风骨,当之无愧。”
被人隔着山水读懂品性,被人默默记挂夸赞,被人真心懂得自持,叶菀楹心底微动。
她浅浅弯唇,极淡一笑,眉眼温柔得化开春风:
“承十六爷谬赞。不过是守一份本心,不负家门,不负自身。”

春风簌簌,吹动她裙角轻扬。
十六爷静静看着她,心底情愫朦胧柔软,他依旧不懂这便是心动,只知——
与她共处,山河安稳,岁月清宁,是他从未有过的舒心自在。

忍不住轻声提议,语气温和至极: “可否……请郡主再落一笔玉兰?今日雅集无花,却得见玉质风骨,留一幅墨宝,也算不负此番春风相逢。”
叶菀楹颔首,从容重执笔墨。
素纸之上,她寥寥数笔,勾勒一树简笔玉兰,无繁枝、无艳色,素白亭亭,立在春风纸上。
一笔一清骨,一画一本心。
笔墨落尽,春风恰好拂过,页角轻轻翻卷。
一室墨香温柔,两人静静立在画前。
无声相伴,胜却人间无数热闹。
暗处廊角,陈彦允远远立着,见此光景,眼底淡淡含笑,悄然退离。
棋局徐徐,因缘渐熟。
他要的从不是刻意撮合,而是让他们于清风笔墨间,自然而然,心生亲近。
这场书画雅集,无一句逾矩之言,无一分刻意暧昧。
却让懵懂情丝,随春风墨色,悄悄扎根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