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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

她从镜中来

“照旧”在城北老街的一条地下通道里。

陈默和顾深站在入口处,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门口挂着块木牌,字漆剥落,只剩“照旧”两个字还能认。门上镶着一面小圆镜,模糊得很,像长了层翳的眼睛。

林雾没来。她陪林笑去学校处理休学的事。苏遥出院后暂时住在林家,由林雾照看。陈默他们这次只来了两个人。

顾深先推门进去。里面很黑,空气里有陈年的樟脑味和生锈铁器的味道。顾深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陈默看到了一排排木架。上面全是镜子,方的圆的,铜的玻璃的,有些翻过来扣着,有些用黑布蒙住。地上还堆着些碎镜片,像一地不化的冰。

“这地方真他妈的让人不舒服。”顾深低声骂了一句。

陈默没说话。他慢慢往里走。木架尽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本子,已经被翻过很多次,页角卷得发软。他拿起来翻了翻,是本账。每一页都只写一行字:日期,镜名,买主。

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苏遥的名字。再往前翻,是周医生的名字。再往前,是他父亲的名字。陈默把本子合上,像合上一本写了二十多年的旧账。

“还有人来过。”顾深突然说。他用手电照着一旁的地面。灰尘上有脚印,很大,是男人的皮鞋。脚印从货架之间穿过,一直通到最里面那扇窄门。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风,极其轻微地拂出来,带着一股又咸又凉的湖腥味。

陈默和顾深对看一眼。顾深拔出枪,用脚尖把门顶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小楼梯,和纺织厂地下的构造有点像,但更窄、更旧,墙壁上渗着水珠。

“白守成。”陈默喊了一声。声音被楼梯吞掉,沉进深处,没有回音。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去。越深越冷,手电光像被什么压着,照不出一米。陈默不自觉地用右手摸了一下藏在腰间的铜镜。那面镜他今天带了。林雾说,白守成既然给镜蛹送过那么多镜子,他一定也知道怎么从里面出来。这种人,不能只用刀枪对付。

楼梯到底,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镜,只有很多被指甲刮出来的痕,横七竖八,像记录着无数个想出去的日子。

铁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灰色旧西装,头发花白。他怀里抱着一面很大的圆镜,镜面擦得极亮。

“白守成?”顾深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头。他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雾。

“镜里没有人。”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早就没有了。全是空屋。”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笑了,缓缓转过头来。陈默看见了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睛深凹。但他的嘴角没有那个熟悉的弧度。他只是在哭。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下来,滴进怀中的镜面里,无声无息。

“你是陈怀远的儿子。”白守成说,“你终于来了。”

陈默点了点头。

“你父亲当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这些镜子都收了。他说别让它们散在市面上。我收了二十年。可收不完。越来越多。有人把它们做出来,就有人把它们卖出去。镜子从来不会少。”

“谁在做?”陈默问。

白守成笑了,眼泪还在流。他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怀里的那面镜子:“你照照就知道了。照照,你的脸会告诉你。”

陈默看着那面镜子。它被老人擦得发亮,几乎像一汪静止的水。他慢慢走过去。顾深在后面喊了一声“别”。但陈默没有停。

他走到老人面前,低头看向镜面。镜子里没有白守成,也没有房间。只有一个极暗的、像地下室一样的空间。四壁挂满了没有边框的镜子,每一面里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些人没有脸,穿着和白大褂相似的浅色衣服,正齐刷刷地回头看他。

陈默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忽然明白,镜蛹从来不是无根之物。它背后有人。或许是一群人。一群早就走进镜子里、又从镜子里回来的人。

他们正在看。通过白守成怀里的这面镜子,看着外面的世界。

“无面社。”陈默低低说出这三个字。镜中那些没有脸的人,像同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