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清晨被她亲口叮嘱过后,夏侯澹果真守诺至极。
他再也没有夜半潜进寝殿,再也没有近身相守半步。
白日朝堂理政,杀伐依旧凌厉,处置国事雷厉风行,文武百官所见的,依旧是那位独掌乾坤、冷峻无双的少年帝王。可一散朝,他所有的忙碌尽数搁置,脚步永远不变——直奔清瑶宫。
他恪守着她要的君臣分寸、男女规矩。
不踏殿门,不掀帘幕,不扰她半分清静。
只立在宫外那棵梧桐树下,日日伫立,风雨无阻。
春晨薄雾、午后暖阳、暮色残霞、夜半冷风,他一站便是整日。有时批阅的奏折便放在身侧石桌上,字字批阅,抬眼便是紧闭的殿门;有时只是静静伫立,眸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道模糊纤细的身影上,无声凝望,偏执又克制。
他说听她的话,便真的不扰、不碰、不逾矩。
可天下最极致的守护,从来不是近身相伴,而是无处不在、润物无声的周全。
他将所有的温柔与补偿,尽数藏在暗处,细入分毫,无微不至。
青禾每日端进殿中的膳食,永远是温到恰好的温度,是她从前爱吃却久未入口的软糯糕点、清润汤羹。她脾胃孱弱,连日不思饮食,御膳房便日日换着花样微调,清淡养胃,从不重油重甜,精准贴合她的体质。
殿内地龙十二时辰恒温,不热不寒,恰好暖着她畏寒的身子。
窗畔的冷风尽数被细密屏风遮挡,案上永远摆着除湿安神的清雅香料,无半分刺鼻气息,只余淡淡清宁。
她夜里仍旧梦魇难安,每每夜半蹙眉翻身,殿外便会悄然放缓所有宫人行止,连风声似都被隔绝在外,整座宫殿静得只余她匀净的呼吸。
她不喜喧闹,整座清瑶宫便彻底成了深宫净土。
无宫人喧哗,无内侍奔走,无任何朝堂风波、宫闱闲话传入耳中。
太后的旧事、端王的罪责、朝野的清算,所有血腥肮脏,被他尽数隔绝在宫墙之外。
他不说、不宣、不邀半分功劳。
做得悄无声息,妥帖周全,沉默赎罪。
起初,夏侯瑶浑然不觉。
她依旧日日闭门静坐,少言少动,心绪沉郁,困在恩仇崩塌的阴霾里,对周遭一切都漠然无感。只当是帝王肃清朝野、后宫清净,本就该是这般安稳模样。
可日子一日日过,细碎的温柔堆叠起来,终究慢慢浸透了她冰封的心。
她素来畏寒,往年入春依旧手脚冰凉,今年整座宫殿暖意融融,从无冷意。
她胃口极差,每每勉强抬筷,膳食物味永远贴合心意,从无半分不适。
她素来怕吵,这些日子清瑶宫静得离谱,连寻常宫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最让她心绪翻涌的,是无数次不经意的抬眸。
透过窗纱,她总能看见梧桐树下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
风雨无阻,朝夕不改。
他一身常服,身姿端正,立在树下,遥遥望向她的殿宇。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一道宫墙、一方庭院,是最规矩、最安分的距离。
他从不抬头窥探内殿,从不试图与她对视,只是安静伫立,仿佛只是贪恋这片庭院的寂静。
可夏侯瑶心里清楚。
他是九五之尊,万里江山在手,日理万机,本该居于紫宸殿,运筹朝堂,俯瞰万民。
不该日复一日,耗在她这座清冷无人问津的清瑶宫外。
一日是偶然,三日是迁就,可旬月不改,便是藏不住的深情执念。
青禾日日陪在她身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于忍不住在某日午后,轻声细语开口:
“公主,陛下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月了。”
夏侯瑶指尖一顿,落在书页上的目光骤然凝滞。
“从前陛下夜夜入殿守您,是怕您梦魇伤神。如今您说了规矩,他便真的一步不踏殿门,连靠近都不敢。”
“可御膳、汤药、暖炉、香料,宫里所有的一切,全是陛下亲自一一叮嘱、日日核查。稍有不对,便立刻更换调整。”
青禾看着她苍白淡漠的侧脸,语气愈发温柔恳切:
“公主,朝野人人都说陛下铁血无情、凉薄狠绝,可唯独对您,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倾尽所有。”
“太后的事、端王的事,您心里苦,奴婢都知道。可陛下这些日子,是真的在拼尽全力,护您一世安稳,替您挡尽所有风雨。”
夏侯瑶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心底死寂的冰层,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她不是木头。
日复一日的周全守护,风雨不改的遥遥伫立,克制到极致的温柔迁就,她怎么可能全然无感。
她只是不敢信,不敢动,不敢释怀。
她见过他朝堂杀伐的狠戾,见过他布局天下的城府,见过他冷血清算的决绝。
她也记得,两次错乱沉沦的荒唐,记得自己被棋局裹挟、身不由己的绝望。
更记得,养育自己十年的太后惨死,最亲的皇兄温情皆假、人心凉薄。
她怕所有温柔都是假象,怕所有偏爱都是算计,怕自己再一次倾尽信任、落得遍体鳞伤。
可夏侯澹不一样。
他从不用温情骗她。
他的温柔,从来都是笨拙的、克制的、卑微的、不求回报的。
她让他走,他便绝不近身。
她要规矩,他便恪守分寸。
她要清静,他便隔绝所有纷扰。
他从不逼她原谅,从不逼她释怀,从不逼她正视两人错乱的过往。
只是默默陪着,静静守着,一点点用最笨拙的方式,修补她破碎的心境。
午后微风穿庭,吹动窗外梧桐枝叶,簌簌轻响。
夏侯瑶下意识抬眸,透过明净窗棂,望向树下的身影。
日光落在他肩头,熨平了他一身的冷戾。他微微垂着眼,似在沉思政事,周身却无半分帝王威压,只剩无尽的孤寂温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着清瑶宫的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夹杂着别扭的暖意,缠缠绕绕,堵得她呼吸微滞。
她明明该怨他、远他、避他。
是他让她卷入深宫情爱纠葛,是他让她背负荒唐过往,是他让她困在无尽的愧疚与阴影里。
可偏偏,所有人都弃她、骗她、利用她,唯独他,始终坚定不移,只护她一人。
太后护她,却贪权欲,最终反噬于她。
端王亲她,却谋江山,温柔全是算计。
唯有夏侯澹。
他手握至高权柄,坐拥万里天下,却把唯一的温柔、唯一的迁就、唯一的软肋,尽数给了她。
心底冰封许久的荒芜,一点点被细碎的暖意填满。
依旧有结,依旧有痛,依旧无法彻底释怀太后的死、过往的荒唐。
可那份极致的疏离与戒备,却悄悄松了、软了、淡了。
她依旧没有踏出殿门,依旧没有主动见他。
依旧别扭、敏感、放不下过往。
可她不再刻意回避窗外的身影。
偶尔无风的午后,她会静静立在窗后,隔着遥遥庭院,悄悄看他片刻。
看他安静伫立,看他眉眼温柔,看他风雨不改的守候。
从前是满心戒备、满心抗拒。
如今,是心慌渐退,别扭心软,默默动容。
她依旧不说,不认,不回应。
可冰层已裂,春风暗度。
隔殿相望的温柔,日复一日,终将融尽她半生寒凉。
而梧桐树下的帝王,依旧不知她心绪松动,依旧日复一日,遥遥守望,偏执等候。
不求一朝亲近,只求她岁岁安稳,日日心安。
他的赎罪漫漫无期。
她的破冰缓缓而来。
深宫寂静,两人遥遥相对。
一颗心固执守候,一颗心悄悄沦陷。
虐甜拉扯,岁岁不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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