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破晓,浅白晨光透过窗棂薄纱,温柔漫进沉寂的寝殿。
一夜无动的夏侯澹,身形早已微微发麻,却始终维持着静坐榻边软毯的姿势,分毫未动。
整整一夜,他就这么凝望着她的睡颜,看她从梦魇纠缠到安稳浅眠,看她长睫轻颤、呼吸匀净,熬过漫长寂静的长夜。
眼底是沉淀整夜的温柔、愧疚、偏执,还有一丝不敢让人窥见的卑微贪恋。
天光渐亮,室内昏暗褪去,暖意缓缓升腾。
榻上的夏侯瑶,睫羽先是极轻地颤了颤。
沉睡一夜后,意识缓缓回笼,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散开。昨夜纷乱的噩梦、太后的血泊、端王凉薄的眼神,依旧残留在脑海深处,压得她心头沉沉发堵。
她下意识轻轻蹙了蹙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光影浅浅。
第一眼,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沉沉凝着她的眼眸里。
距离极近,近得呼吸可闻,近得眉眼交错,近得从未有过的贴身咫尺。
夏侯瑶整个人瞬间僵住。
脑子一瞬空白,残存的睡意彻底散尽,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僵硬。
晨光落在夏侯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朝堂所有铁血冷戾,也褪去了往日隐忍颓靡的苍白。
他眼底很黑、很沉,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浓重、压抑、缱绻、愧疚,还有一丝藏得极深、快要溢出来的痴念。
他不知守了多久,就这么静静坐在她榻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尴尬、陌生、疏离、心慌,层层叠叠席卷了夏侯瑶。
这些日子,她闭门自闭,刻意躲开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她不敢见他,不敢面对两次越界的荒唐,不敢面对他曾经的告白,更不敢面对这片被鲜血与权谋撕碎的深宫。
在她心里,他们早已隔着天堑鸿沟。
君臣有别,名分已定,过往错乱纠缠,尽数是不堪回首的污点。
她以为自己闭门不出,便能彻底躲开、彻底疏远、彻底划清界限。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深夜潜入她的寝殿,守在她的榻边,守足一整夜。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身上清冽的松香龙涎气息牢牢笼罩着她,熟悉又致命,让她心口骤然发紧,指尖瞬间攥紧锦被。
慌乱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猛地偏过头,仓促躲闪他的目光,睫毛剧烈颤抖,连耳根都瞬间泛红。
像受惊的小兽,猝不及防撞见窥探自己的猎人,慌张、无措、本能回避。
“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绵软,还裹着明显的慌张与疏离,一字一句,拉开极远的距离。
这句问话,带着陌生的警惕,带着刻意的生分。
夏侯澹眸底那点整夜温存的柔软,轻轻沉了沉。
他早料到她会慌、会躲、会抗拒。
却还是被她这全然戒备、形同陌路的模样,刺得心口微微发疼。
他没有起身逼迫,依旧维持着极低的姿势,温柔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
“天亮了,路过,进来看看你。”
一句极浅极淡的借口,苍白却温柔。
堂堂帝王,六宫空悬,万里江山在手,何须清晨路过她偏殿的榻前?
谎言拙劣,却只为让她不那么抗拒、不那么恐慌。
夏侯瑶背脊微微绷紧,依旧不敢回头看他,目光死死落在床幔垂落的边角,心口纷乱如麻。
路过?
哪有人路过,会整夜静坐榻边、寸步不离、凝望整夜。
她不懂他。
真的不懂。
朝堂之上,他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一夜肃清朝野、连至亲皇兄都毫不留情,翻手便可定人生死。
可偏偏对着她,偏执、温柔、隐忍、卑微,一次次放低身段,一次次无声守候。
他明明手握天下,明明可以强势掌控一切,明明可以逼她、困她、拿捏她。
却只敢深夜潜行、只敢静默相守、只敢笨拙退让。
可越是这样,她越心慌。
她心里的结,还死死卡在那里。
太后养育十年恩重如山,却落得惨死血泊。
从小温柔待她的大皇兄,温情全假、凉薄弑杀、落得终身囚笼。
所有人都在骗她、算计她、利用她。
唯独夏侯澹——
她看不懂、摸不透、分不清是真是假。
更逃不开、躲不掉、割不断。
僵持片刻,室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
夏侯澹看着她紧绷单薄的背脊、躲闪不肯回望的侧脸、泛红颤抖的耳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怕。
怕他、怕过往、怕荒唐、怕深宫、怕人心叵测。
他不急,也不逼。
只是缓缓轻声开口,语气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别怕,我不碰你。”
“只是昨夜你梦魇不安,我守着你睡了一夜。”
“既然醒了,我便走。”
他说到做到,缓缓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她半分。
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夏侯瑶的目光,极其细微、极其克制地,悄悄斜斜掠了他一眼。
恰好再次撞上他望来的目光。
这一次的对视,更短、更慌、更拉扯。
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深情与赎罪。
她眼底是化不开的茫然、疏离、胆怯与疲惫。
咫尺相望,满心千结。
有爱不敢认,有愧不敢说,有真相不敢揭,有怨不敢言。
所有的纠葛、亏欠、荒唐、伤痛,尽数凝在这短短一瞬的眸光交错里。
夏侯瑶心头一颤,迅速收回目光,垂眸拢紧被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冰冷的疏离:
“陛下以后……不要再来了。”
“男女有别,君臣有分。”
“夜深入臣女寝殿,不合规矩。”
字字规矩,字字生分,字字划界。
彻底斩断所有私情、所有温柔、所有靠近的可能。
夏侯澹脚步微顿,背影僵了一瞬。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形。
他低低应了一声,音色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
“我听你的。”
他从不违逆她。
从前不,现在不,余生更不会。
哪怕是推开他、疏远他、冷落他,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尽数依从。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低垂的眉眼,将满心缱绻尽数压回心底,转身,步履轻缓,无声退出寝殿。
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晨光,隔绝了气息,也隔绝了那咫尺滚烫的拉扯。
殿内。
夏侯瑶终于彻底松了力道,肩头微微垮下,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她推开的他。
明明是她想要的距离。
可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里,却莫名空了一块,酸涩沉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躲得开他的人。
却再也躲不开,这余生入骨的牵绊、无解的虐恋。
殿外廊下。
夏侯澹立在晨风里,抬眸望着朗朗天光,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偏执的执念。
他答应她,不再深夜擅入、不再惊扰、不再逾矩。
可他没答应她——
不再守她,不再念她,不再等她。
从此,他不近身、不打扰、不逾矩。
却会日日立在廊外,朝朝暮暮,遥遥相望。
不近,不远。
不扰,不放。
一生赎罪,一生守候,一生痴缠。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和氛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