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春风,吹开了十年冰封的隔阂。
自那日并肩放风筝过后,一切都悄悄变了模样。
从前深宫陌路、相见必避的两人,渐渐有了日日相见的温柔日常。
夏侯澹褪去了所有猜忌疏离,不再刻意避开她的踪迹。每日处理完朝政,若得空,便会寻去御花园的凉亭、寻去她静坐读书的偏殿,安安静静陪她待上片刻。
他从不谈朝堂权谋,不提党派纷争,只陪着她聊诗书、聊花木、聊春日风物。
从前人人畏惧的暴君,在夏侯瑶面前,永远是耐心温和的兄长。
他知她素日起居寡淡,无甚玩乐,便命人日日送新进的糕点、软糯糖酪、各色鲜果至她殿中;知晓她爱画春日山水,便搜罗天下精致宣纸、上好颜料,一车车送入慈宁宫偏殿;听闻她怕夜静深宫寒凉,夜里常有风响扰眠,当夜便命宫人更换被褥窗纱,将她居所打理得温暖妥帖,细致入微。
从前十年,无人问她冷暖。
如今朝夕,帝王事事上心。
夏侯瑶起初依旧带着几分拘谨,不敢全然放松。可日日相处下来,他眼底的温柔坦荡从无半分虚假,语气永远轻柔,待人永远迁就,从未有过半分帝王威压,更无一丝从前的冷漠审视。
她心底的胆怯一点点消散,渐渐敢在他面前说笑,敢同他分享新画的小像,敢捧着书卷,歪头问他难解的诗文。
午后的凉亭最是安稳。
青禾立在远处值守,亭中只剩兄妹二人相对而坐。
夏侯瑶摊开画纸,笔尖细细勾勒园中海棠,眉眼弯弯,语气软糯:“皇兄,你看我今日画的花,是不是比昨日好看些了?”
夏侯澹侧身坐着,一身常服温润沉静,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再缓缓移到画纸之上,眼底盛满浅淡笑意:“长进不少,笔墨温柔,倒像你的性子,干净雅致。”
被他夸赞,夏侯瑶耳尖微红,低头轻轻抿唇:“从前臣妹不敢拿笔墨诗文示人,怕做得不好,惹人笑话。”
“谁敢笑你?”夏侯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独一份的护短纵容,“我的妹妹,何须看人眼色。”
一句我的妹妹,落得安稳又郑重。
夏侯瑶心头暖暖的,抬眸看他:“皇兄以前都不理臣妹的,现在却这般好。”
夏侯澹看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心头微涩,轻声叹道:“是皇兄从前糊涂,错待了你十年。往后余生,尽数补过。”
他不再疏离、不再设防,把迟来十年的兄长偏爱,一点点尽数补给她。
时日不过短短数日,宫里伺候的宫人、往来的内侍,皆悄悄察觉了异样。
当今圣上,性情冷戾、杀伐果断,对朝中宗亲从无半分温情,对太后宫中之人更是素来避嫌冷淡。
唯独对这位安乐公主,例外得太过明显。
从前陛下途经慈宁宫,必绕道而行,从不驻足;
如今陛下日日往返,时常独处陪伴,温柔耐心,前所未有。
风声细碎,终究还是缓缓吹进了慈宁宫深处。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晚霞落满宫墙。
夏侯瑶依着往日惯例,去往慈宁宫陪太后用膳。
她依旧温顺恭良,进退有度,席间不多言、不多问,只安静进食,礼数周全,与从前别无二致。
可端坐主位的太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久经权场的深邃算计,看似温和闲谈,实则字字试探。
数年布局,她太了解夏侯澹的性子。
少年帝王隐忍多年,心性冷硬、多疑寡情,最是厌恶自己身边之人,向来避嫌到底,绝无半分牵扯。
如今骤然亲近夏侯瑶,绝非小事。
膳罢,宫人尽数退下,殿内静谧无声。
太后端着清茶,语气平缓随意,似是寻常闲谈:“瑶儿,近几日哀家瞧着,陛下似乎时常召你相伴游园?”
夏侯瑶指尖微顿,依旧温顺垂眸,老实应声:“回太后,皇兄近日闲暇,偶尔会在御花园偶遇臣妹,驻足闲谈片刻。”
“偶遇?”太后浅浅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是偶遇,还是陛下刻意寻你?”
夏侯瑶不懂人心算计,听不出话里的试探锋芒,只如实道来:“臣妹不知。皇兄只是陪臣妹聊聊诗书风物,并无别的事。”
太后静静看着她纯粹无垢的眉眼,心中暗自思忖。
这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十年,心性纯善、不问权谋,这点她从未怀疑。
可她怀疑的是——夏侯澹的心思。
十年疏离,一朝亲近,绝非无故。
是终于放下戒备,真心接纳了这位妹妹?
还是另有所图,假意亲近,想要借瑶儿,拿捏自己的把柄?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温和,步步轻声试探:“瑶儿,你老实告诉哀家。这些日子,陛下与你相处,可曾问及宫中琐事?可曾打探哀家的起居、朝中动向?可曾让你传递只言片语?”
这话已然带着明显的盘问。
夏侯瑶连忙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坦荡:“从未。皇兄从未问过朝政,从未打探琐事,更从未让臣妹传递任何消息。他只同臣妹聊画、聊诗、聊春日景致,句句皆是闲话,别无他物。”
太后眸色微沉,继续慢声追问:“那他待你,与从前相比,差别极大,你就不曾疑惑?不曾想过缘由?”
夏侯瑶怔了怔,垂眸轻声道:“臣妹只知,从前皇兄误会臣妹,如今误会解开,愿意待臣妹温和,臣妹已然知足。臣妹身份尴尬,只求安分度日,从不敢揣测圣心,不敢参与分毫纷争。”
她句句真心,字字坦诚。
她不懂朝堂棋局,不懂帝王隐忍,不懂太后与端王、与帝王之间的暗流汹涌。
她只知,这位迟来温柔的皇兄,是真心待她好。
太后看着她全然无害的模样,一时竟有些看不透。
若夏侯澹是想利用瑶儿,必会授意她打探消息、窥探动向。
可连日观察,二人相处纯粹干净,无半分权谋牵扯。
难不成,那位隐忍冷酷的少年帝王,真的只是卸下防备,真心疼爱这位无依无靠的养妹?
沉默片刻,太后再度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淡淡叮嘱:“瑶儿,你心性单纯,不懂人心险恶。陛下是大夏天子,圣心难测。”
“他十年待你冷漠,骤然温柔,未必是好事。”
“你切记,你是哀家养大的孩子,根在慈宁宫。日后与陛下相处,不可过分亲近、不可全然交心、更不可被一时温柔迷了眼。安分守己,保持距离,方能自保。”
这番话,字字暗藏敲打,不动声色划下界限。
她要让夏侯瑶永远记着自己的立场,永远不敢彻底偏向帝王。
夏侯瑶听出话语里的郑重,连忙恭顺颔首:“儿臣谨记太后教诲,必定安分守礼,绝不逾矩。”
“你懂事便好。”
太后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眼底温和,心底却是层层算计。
不管夏侯澹是真心亲近,还是假意布局。
这颗养在身边十年的棋子,她绝不会轻易放手。
若是夏侯澹想借瑶儿破局,她便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若是帝王真动了手足温情,她亦能借着瑶儿,拿捏帝王唯一的软肋。
暮色深重,慈宁宫的暖意之下,早已暗流丛生。
另一边,出宫办完私事、恰好回宫途经慈宁宫外墙的端王夏侯泊,将方才殿内隐约的对话、太后的试探敲打,尽数听入耳中。
他立在廊下,温润的眉眼微微敛去笑意,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光。
太后试探、帝王亲近、小妹纯白。
原本互不干涉的三方平衡,已然悄悄裂开缝隙。
他这位素来冷漠隐忍的皇弟,终于有了软肋。
而他这位无忧无虑的小妹,已然无声落入棋局中央,成为三方制衡的关键。
春风依旧温柔,日常依旧安稳。
可深宫权谋的风浪,早已悄无声息,朝着懵懂纯粹的少女,缓缓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