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花园海棠一别,整整半月。
夏侯澹没有再主动见过夏侯瑶一次。
但整座紫禁城,但凡她踏足的角落,皆有他安插的暗卫默默随伺、细细禀报。
他终究是不敢轻易信。
太后盘踞朝堂数十年,心思深如渊海,七成朝臣尽归其麾下,步步筹谋、滴水不漏。她精心养在身边十年的养女,若真是一枚埋在深宫、日后用来拿捏皇权的棋子,那这颗棋,必然藏得极深、装得极纯、诱得人毫无防备。
夏侯澹半生在权谋刀刃上行走,见过太多假意温顺、内里藏锋的人。
温柔最会骗人,纯白最是致命。
所以他忍下心性,耐着性子,用整整半月的时光,不动声色、一寸一寸窥看她的日常,求证她的本心。
半月来,暗卫的密报日日送至御案前,字字清晰,从无间断。
夏侯瑶的日子,干净得近乎寡淡。
她居于慈宁宫偏殿,名义上是太后近身教养,可二人相处的时光,少得可怜。
太后日日临朝听政、批阅奏折、接见朝臣,夙兴夜寐,大半心神皆扑在权柄制衡之上。
两人不过一两日同桌用一次晚膳,席间寥寥数语,皆是寻常起居寒暄,从不涉及朝政、从不谈及党争、从不试探帝王心思。
膳罢,夏侯瑶便恭顺告退,从不多留片刻,更不会主动揣测、讨好、旁听。
其余漫长时日,她从不去前殿,不涉朝堂半步,不与任何朝臣女眷往来攀附。
晨光初露,她便在偏殿书房看书、抄诗、习字;
日中慵懒,便静坐窗前作画、描花、理丝线;
午后风软,便独自去往御花园凉亭吹风、看花、静坐发呆;
日暮余晖,便安安静静回殿休憩。
无打探、无窥探、无刻意周旋、无暗中联络。
没有太后半分权谋熏陶,没有半分深宫算计习性,更没有一丝替太后窥探帝王心意、暗中传递消息的痕迹。
她活得坦荡、松弛、干净,像深宫里一缕不受尘染的清风。
夏侯澹看着堆叠半月的密报,指尖缓缓摩挲过纸页,压在心底十年的戒备与冰冷,终于层层松动。
他不得不承认——
是他先入为主,是他揣测过深,是他被深宫权斗磨得多疑凉薄,错怪了这姑娘十年。
她长在太后身侧,却偏偏出淤泥而不染。
手握最容易卷入纷争的身份,却偏偏一心避世、只求安稳。
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沾,什么都不争。
半个月的暗中观察,彻底磨去了他所有的猜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浅浅的好奇。
他活在步步为营、刀光剑影里二十年,身边之人皆为利来、皆为权往,人人心口藏计、眼底藏谋。
唯独这位名义上的小妹,活得这样纯粹、这样温柔、这样无忧无虑。
夏侯澹垂眸,轻轻将密报悉数焚尽,青烟袅袅散开。
心底默默落下一个决定——
不必再监视,不必再设防。
他想好好、认认真真,了解一次他这位被冷落十年的妹妹。
而此刻的御花园,全然不知自己被帝王暗中观察半月的夏侯瑶,正活得自在又轻快。
春日暖风融融,天光温柔,满园草木葱茏,落英翩翩。
她今日一身浅杏色软纱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素玉小簪,褪去了所有拘谨怯懦,眉眼弯弯,干净明媚。
贴身侍女青禾提着一只彩蝶风筝,跟在她身侧,眉眼含笑:“公主,今日风正好,定能放得极高。”
夏侯瑶脚步轻快,踩着松软的青草地,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软清甜:“是呀,连着几日闷在殿中看书作画,今日风软日暖,最适合放风筝了。”
她半点深宫公主的骄矜架子也无,活泼又温顺。
青禾跟着她多年,最懂自家公主性子,一边帮她理顺风筝线,一边轻声道:“公主性子真好,旁人身居宫中,日日想着攀附、争宠、谋前程,唯独公主,只爱诗书风月、花草闲趣。”
夏侯瑶伸手接过风筝线,指尖纤细白皙,迎着暖风轻轻一试,笑着摇头:“争那些做什么?深宫太大,人心太险,安稳度日已是难得。我无皇室实权,无朝堂野心,又是寄养身份,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看得通透,也活得知足。
不求权、不求势、不求恩宠,只求岁岁平安、无争无扰。
青禾帮她托着彩蝶风筝,顺着春风轻轻一扬:“公主放手!”
夏侯瑶应声松手,脚步轻轻往后退,指尖牵着细线,一点点放线。
彩蝶风筝迎着和煦春风,扶摇而上,穿过层层花枝,越飞越高,悠悠悬在碧蓝天际,彩翼翩翩,灵动轻盈。
“飞起来啦!”
少女眉眼亮得惊人,笑意纯粹又烂漫,声音清甜柔软,随风浅浅散开。
她顺着风势轻轻跑动,裙摆翻飞,乌发轻扬,像一只挣脱束缚、无忧无虑的小雀。
全程天真烂漫、毫无城府、毫无戒备。
她从未想过,这片无人惊扰的烂漫春光里,不远处的假山阁楼之后,立着一位九五之尊。
夏侯澹一身常服,隐在廊下阴影里,身姿挺拔孤冷,眸光沉沉,静静望着园中少女。
阳光落在她奔跑的身影上,温柔剔透,干净得晃眼。
她笑的时候眼底无半点阴霾,闹的时候无半点伪装,纯粹得让他常年浸满算计与寒凉的心,悄然一暖。
青禾陪着公主跑了片刻,看着高悬的风筝,忍不住笑着打趣:“公主今日这般开心,若是陛下看见,定然也会觉得公主可爱。”
这话一出,夏侯瑶脚步微微一顿,指尖的风筝线轻轻晃了晃。
眼底的明媚笑意瞬间敛去几分,涌上浅浅的怯意。
她小声嗫嚅:“别、别乱说。皇兄是天子,是暴君,最厌吵闹顽劣,他定然不喜我这般疯玩。”
半月前御花园的冷厉质问,她依旧记在心底。
在她眼里,这位帝王皇兄依旧疏离、冰冷、威严、生人勿近。
他永远高高在上,眼底满是审视与戒备,从来不会看她半分烂漫,只会疑心她、揣测她、疏远她。
青禾无奈轻叹:“公主,陛下只是性子冷,并非真的凶煞。宫外传闻多有夸大,陛下只是身居高位,不得不肃杀自持罢了。”
“我还是怕他。”夏侯瑶轻轻摇头,牵着风筝慢慢停下脚步,小声委屈,“十年了,他从来不肯理我,从来不肯看我一眼,每次远远撞见,他都会转身避开。他定然是极厌我、极防备我的。”
她全然不知——
此刻被她惧怕、揣测、疏离的帝王,正静静看着她,心底所有防备尽数坍塌,早已褪去所有冷意,只剩浅浅的动容与温柔。
假山之后。
夏侯澹静静伫立,将她所有怯意、所有委屈、所有天真懵懂,悉数收在眼底。
原来这十年。
不是他厌恶她。
是他刻意疏离,让她怕了他整整十年。
看着天边飘摇自在的彩蝶风筝,看着少女干净温柔的眉眼,夏侯澹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他错了十年,冷了十年,疏离了十年。
从今往后。
他不想再避,不想再防,不想再冷眼旁观。
他要好好弥补,好好靠近,好好护着这朵深宫唯一不染尘埃的海棠。
风过回廊,春光大好。
十年冰封隔阂,自此彻底消融。
帝王沉沉心动,始于这一日——
看她人间烂漫,知她本心纯白,决意余生护她无忧。1
本来只是随手翻的,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