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烽火噩耗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转眼入秋。
院里栀子的枝叶依旧浓密,只是历经两度空等,杨博文已经很少再对着一树绿叶生出期待。日子过得平静,却也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日复一日缓缓流淌。他渐渐习惯了没有书信、没有音讯的生活,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还藏着一丝不肯彻底断绝的念想。
他总以为,最坏不过是长久离散,终身不见。
却从来不敢设想,天人永隔这一种结局。
这一日午后,家中下人进门通报,门外有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说有私事想要寻他。
杨博文心中微微诧异,整理衣衫走到前厅。
来客是一位满面风尘的中年男子,一身行装,看得出长途跋涉而来。对方见到杨博文,先是仔细辨认片刻,才缓缓开口,自称从前在塞外边城,曾受左家恩惠,战乱之后侥幸逃难南下,临行之前,左家一位老仆嘱托,若是机缘能够途经此地,务必送来一件遗物。
一句话落下,杨博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
他站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窜上心头,可他拼命摇头,不敢去深究。
男子从随身布包之中,取出一方已经磨损褪色的素色绢帕,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那一方绢帕,杨博文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绢帕边角,那一朵他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出的栀子花,纵然经过战火颠簸、岁月磨损,那花纹他一辈子都认得。
这是离别那日,他亲手交给左奇函的信物。
“边城动乱,城池被战火围困。”来客声音沉重缓慢,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城破那日街巷大乱,左大人一家被困城内。左家公子,为护家中老幼撤退,外出寻路,遇上乱兵……再也没有回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巨石,狠狠砸在杨博文心上。
周遭的声响仿佛一瞬间全部消失,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他怔怔盯着桌上那一方绢帕,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踉跄一步,伸手死死扶住一旁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
两年遥遥等候,日夜牵挂,无数个深夜自我宽慰、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一句噩耗彻底击碎。
原来不是路途耽搁,不是逃难流落他乡,不是书信被驿道阻滞。
他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栀子树下那句郑重的许诺,花开便归来娶他,早已埋在了塞外漫天烽火之中,再也无从兑现。
来客叹息一声,又缓缓说道,城破之后宅院尽数损毁,老仆于废墟之中捡到这方绢帕,知道是公子贴身之物,记得公子生前常常摩挲此物,口中偶尔念着江南、栀子之类字句。老仆侥幸活了下来,一心想完成遗愿,便托付南下的旅人,将遗物送回江南。
一番话说完,来客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便久留,简单辞别之后便转身离去。
前厅只剩下杨博文一人。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到那一方绢帕。布料粗糙微凉,还带着千里之外风霜的气息。当年离别之时,他满怀心意送出,盼着来日花开重逢,可以亲手取回,谁能料到,再相见时,竟然是以遗物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上。
他抱着那方绢帕,一步步挪到后院。
秋日的风穿过栀子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跌坐在树下那张石凳上,将绢帕紧紧抱在怀中,埋着头,长久压抑的痛苦终于轰然决堤。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滴滴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绢帕上,浸湿那一朵陈旧的栀子花绣纹。
两年春夏秋冬,两回栀子花开。
他熬过寒冬落雪,熬过春日花开,熬过一次次满怀期盼又一次次落空。他可以接受一生相隔两地,遥遥不得相见,却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的结局会是生死殊途。
曾经树下的甜言、月下私语、对往后小院的种种幻想,那些支撑他熬过无数孤寂日夜的回忆,此刻全部化作凌迟心口的利刃。
从前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痛彻心扉。
他缓缓解开衣襟,取出那枚已经被摩挲得格外光滑的银星星吊坠。
一枚是他留在江南、日夜随身携带的念想,一方是那人带到塞外、直至离世的遗物。
两件信物,隔了千山万水,如今终于重新聚在一处,可是当年交换信物的两个人,已经阴阳两隔。
往后年年栀子依旧会按时开花。
只是那个许诺花开之日,便来迎娶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遥远塞外的烽火尘土里。
再也不会有人翻过院墙,带着一兜甜食来与他相会;再也不会有人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同写字;再也不会有人在栀子树下,认真和他描摹往后岁岁年年。
偌大人间,所有约定,尽数成空。
那日之后,杨博文大病一场,卧在床榻之上数日不起。
高热之中,他反反复复做着旧梦。梦里还是初夏花开,栀子树下,青衫少年站在繁花之中,温柔望着他,许下那年的约定。可每当他伸手想要触碰,眼前人影转瞬消散,只余下满院飘落的白花。
梦醒之时,枕畔早已一片湿润。
窗外秋风萧瑟,树上的栀子叶片,一片片零落飘下。
一场漫长无望的等候,到最后,只等来了一件千里送回的遗物,和一场再也无法赴约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