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空候一载
凛冬再度降临人间。
又是一场大雪漫天飘落,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院落,栀子树嶙峋光秃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远远望去,像一树不会盛放的白花。
距离左奇函秋日辞别,已经整整过去一年。
这一年之间,杨博文的日子,几乎变成一场无止境的循环。晨起,便下意识走到后院,在栀子树下站上片刻;午后无事,便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发呆;入夜,握着那枚银坠,在纷乱的心事之中慢慢入睡。
往日甜蜜的回忆,已经渐渐变作磨人的煎熬。
从前想起花下私语,心底满是暖意,如今再回想那些温存片段,心口便一阵阵抽痛。一幕幕旧时画面越是清晰,当下孤身等候的孤寂,就越是鲜明刺骨。
家中长辈见他终日郁郁寡欢,眉眼间总笼着化不开的愁,便开始和他商议婚事。
长辈只当他年纪渐长,该定下一门妥当的亲事,往后一生,也能有所依靠。消息传到杨博文耳中时,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一刻,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他心底还牢牢记着栀子树下的那场盟约,记着那句来年花开便来娶他的承诺。他已经应下那人,便不愿再许旁人。
可这份约定见不得天光,不能和任何人坦白缘由。
他只能一次次委婉推脱,只说自己尚且年纪尚轻,不愿过早谈及婚嫁。一次两次尚可推辞,推脱的次数多了,家中长辈难免动怒,免不了几番训斥。
杨博文默默承受全部责备,任凭旁人不解、埋怨,始终不肯松口应允亲事。
没有人明白,这个看似性情温和的少年,为何在婚事一事上格外执拗。没有人知道,他正在默默等候一个远隔千里、生死未卜的归人。
一场无人知晓的婚约,成了套在他身上无形的枷锁,所有苦楚,只能一个人咽下。
冬日漫长,大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他依旧没有放弃打探塞外的消息。只要听闻城中有人自边境归来,他便会悄悄登门,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一遍遍打听左家人的踪迹。
可是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前去,最后带着满心失落归来。
战火一日不曾平息,边塞道路断绝,大多数人根本无从得知一座边城之中一户江南官吏人家的下落。有人劝他,边关战乱凶险,这么久杳无音讯,多半已经遭遇不测,不如早早放下,不要再白白耗费自身。
旁人随口一句劝慰,落在杨博文耳中,都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心口。
每一次,他都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那个在栀子树下郑重许诺的人,那个把贴身银坠交付给他的人,那个和他规划往后小院、窗前种满栀子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自欺,许是战乱之中,他们一家逃难到别处,路途遥远,暂时无法寄信,也无法动身归来。只要还没有确凿的噩耗,他便愿意一直等下去。
冬雪慢慢消融,时序再一次走到初春。
栀子枝干上,又一次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看见枝头新芽那一刻,杨博文站在树下,心底五味杂陈。
去年,他满怀欢喜等候花开,最后只等来一场落空。如今新一季的花期又快要到来,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期盼,还是恐惧。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会不会,就在今年花开的时候,历尽千难万险,那人可以踏归途归来?
春日一天天变暖,栀子枝叶渐渐繁茂,枝头慢慢长出青白色的花苞。
和去年一模一样,花苞一天天饱满,一场春雨过后,第一批栀子花,又悄然绽开在枝头。
清甜熟悉的花香,再一次漫满整座庭院。
又是一年花开。
杨博文站在花树下,望着一树如云似雪的繁花,安静站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年一般,从早到晚焦灼等候,日日望向院墙之外。
他只是静静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一朵朵盛放的白花上,神色安静得近乎麻木。
经过上一年一场彻底落空的期盼,他心底滚烫热烈的盼望,已经被消磨大半。可骨子里那一份执拗,依旧没有消散。
花开十日,二十日,整树栀子开到鼎盛,又慢慢走向凋零。
院墙之外,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满城春风,满院花香,依旧等不到归人。
这一季花落之后,杨博文好像一夜之间沉静了许多。
他不再四处托人打探消息,也不再每日焦灼地守在树下。只是闲暇之时,依旧会一个人走到后院,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衣襟里的银星星吊坠,他从来没有一刻取下。
只是曾经一摸到信物,心底便生出暖意与期待,如今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空落。
又是一季栀子落尽。
两年之约,已经空候两度花期。
春风年年不误花期,唯独曾经许诺看花的那个人,遥遥不见踪迹。
杨博文独自立于树下,望着一地凋零的落英,心底那一点支撑他许久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慢慢熄灭。
只是他还不知道,真正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消息,已经在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