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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菲(八)

菲雪:初衷有你不过十

指环戴到第三年,那圈银色的铁丝终于开始吃她的肉了。

是我亲手给她戴上的。用我尾巴尖反复丈量过的尺寸,用我牙齿咬出的毛刺,用我鲜血烙下的歪扭结扣。我那时疯魔得厉害,只想把我的骨头、我的血、我的一切都嵌进她的皮肉里,让她走到哪儿都拖着我这副烂命的影子。我成功了。如今那枚指环像长在她手上的一颗毒瘤,再也没能摘下来。

起初只是边缘泛红,像一圈擦不掉的胭脂。后来皮肤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把银色的铁丝浸得发黑发黏。再后来,溃烂处结了暗红色的痂,痂下却总是湿漉漉的,稍微一碰,就会裂开,流出混着铁锈味的脓血。那股味道很怪,像变质的茉莉香皂混着福利院消毒水的刺鼻,又像我骨子里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陈旧的雪松味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她的血管,流到了我的鼻尖。

我没带她去看医生。那天医生冷冰冰地说要取下来,清创,消炎。我站在旁边,灰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浑身毛发炸起,像一头守着濒死幼崽的恶兽。我想咬断他的喉咙。是我给她戴上的,是我用最卑劣的仪式把她锁住的,除了我,谁也别想碰那枚指环一下。哪怕是为了救她。

米雪儿没说话。她只是抬起那只溃烂的手,举到我眼前,嘴角勾起一抹令我心悸的、病态的笑意。“取下来?”她轻声问,目光却锁在我脸上,“泰菲,你戴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取下来,对吗?”

我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不出声音。我该道歉的,该跪下来求她原谅我的自私。可我看着那枚被脓血包裹的指环,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满足感。它烂了。它真的长在她肉里了。这具皮囊终于不再干净,不再属于那个该去温室种蓝玫瑰的她,而是属于我这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满身霉味的老鼠。

那天傍晚,我跪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夕阳把那枚沾满脓血的指环染成一种妖异的暗红色。我捧着她的手,像捧着一件正在缓慢死亡、却因此变得无比神圣的祭品。我不敢用力握,怕弄疼她,却又贪婪地感受着她脉搏透过溃烂皮肤传来的、微弱的跳动。

“疼吗。”我哑着嗓子问,声音低得像呜咽。

“疼。”她如实回答,指尖却轻轻勾了勾我的掌心,“但疼得正好。疼说明它还在。疼说明……你还在我骨子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眶瞬间酸涩得厉害。我低下头,不再看她的眼睛,而是把脸埋进她掌心的溃烂处。我伸出舌头,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样,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舔舐起指环上那混着脓血的铁丝。1

段评

这情节太戳我了

我的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咸腥,尝到了组织液的苦涩,也尝到了她皮肤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茉莉香。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种令人致幻的毒药,瞬间灌满了我的口腔,顺着食道烧进我的胃里。我咽了下去,像在吞咽我们共同酿制的、最罪恶的圣餐。

“甜的。”我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她的血和脓,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米雪儿,比那半根糖还甜。那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烂……混着我的味道。你看,我们的花期,终于开出来了。”

米雪儿定定地看着我,琉璃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狼狈又疯狂的模样。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她用力抽回手,不是推开我,而是反手扣住我的后脑,把我重新按回她的掌心。

“那就一直疼着。”她命令道,指尖插入我灰色的毛发,用力揪紧,“疼到肉烂了,骨头黑了,指环长在肉里取不出来了……疼到我们都死了,在棺材里,它还能隔着烂肉,硌着我的骨头……泰菲,记住了,这朵花,是你亲手种下的。除了你,谁也别想给它浇水,谁也别想把它拔走。”

我闭上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溃烂贴着我的脸颊,感受着那股脓血的温度透过皮肤,烫着我的灵魂。我点了点头,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认可的恶犬,发出一声满足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这只烂手的专属“园丁”。我不再避讳那股腐臭,反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混合着茉莉与铁锈的味道。每天夜里,我都会跪在她身边,捧着她的手,用舌尖一遍遍清理指环缝隙里的污垢和脓血。我甚至开始期待那伤口裂开,因为那样我就能品尝到更多属于我们的、混合着痛楚的甜美。

我不再害怕她的手指会废掉。我甚至觉得,如果她的整只手都烂掉了,那会更好。那样她就再也拿不起画笔,再也种不了蓝玫瑰,再也离不开我这个只会给她热牛奶、只会给她戴枷锁的废物了。我们会一起烂在这十平米的小屋里,烂成一滩分不清你我的腐肉。

去他×的初衷。那半根糖早就化在了岁月里,那张糖纸也早就成了浴缸里的尸水。如今我眼里能看见的,只有她指骨上那枚永不凋零的、由脓血浇灌出的铁锈之花。

这烂肉里的花期,没有蜜蜂,没有蝴蝶,只有我这条跪在地上的恶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舔舐着我的主人,舔舐着我的罪证,舔舐着这朵只属于我们两个疯子的、永恒而扭曲的春天。

而我,泰菲,终于在这朵腐肉之花里,找到了我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归宿。

(《人物自传之泰菲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