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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菲(七)

菲雪:初衷有你不过十

那张糖纸,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圣物。

它被我藏在枕头底下最隐秘的夹层里,和那本缺了封皮的福利院旧书在一起。每天夜里,我都会把它摸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惨白得像尸水一样的月光,展开它。那抹淡粉色早就褪得发白,边缘也起了毛,上面的卡通图案模糊得像被水泡过。但我依然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廉价的香精甜味,是她指尖那股干净的、茉莉香皂的味道。那是我的初衷,是我从阴沟里爬出来后,唯一敢抬头仰望的一点光。

米雪儿知道它在哪儿。她从来不说,但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总会在我深夜抚摸枕头时,精准地落在我手上。她没拦过我,甚至没表现出一丝一顾。我以为她默许了。我以为,这半根糖的残渣,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关于“开始”的默契。

直到那个雨后的下午。

那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屋里的茉莉香皂味混着霉味,像我们俩纠缠不清的命运。我刚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桌上——58度,分毫不差——就听见浴室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转过头。

米雪儿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糖纸。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毁灭欲。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纸,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审判,“脏了。”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想要护食的狂躁。我像一头被抢了幼崽的母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她。但我没敢碰她,我只是挡在她和浴缸之间,灰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抹粉色。

“别碰它。”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烂,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卑微的哀求,“那是……那是她给的。”

“她给的?”米雪儿笑出了声,那笑声像碎玻璃,扎得我耳膜生疼,“泰菲,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是‘给’吗?那只是我随手扔掉的垃圾。半根糖,一张纸,一个可怜流浪鼠的幻觉。你靠着这个幻觉,活了这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瓷砖,退无可退。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终于明白她要干什么了。她要毁掉它。她要毁掉我唯一的初衷,毁掉我还能假装自己“被需要”过的最后一点证据。

“不……”我发出一声像被扼住喉咙的、窒息般的嘶吼,想要扑过去抢,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走到浴缸边。

浴缸里放满了水,是我早上刚刷洗过的,为了洗掉她身上那点不属于我的、外面的世界的灰尘。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我撒进去的、据说能安神的花瓣,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米雪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松开了手。1

段评

这糖纸被扔了,也太虐了吧

那张淡粉色的、皱巴巴的糖纸,飘飘悠悠地落进满是水和花瓣的浴缸里。它遇水即化,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死亡。粉色的染料迅速晕开,像一滴浓稠的血,污染了整缸水。纸浆散开,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肮脏的糊状物,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底。

我的呼吸停了。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我听不见雨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听见那张糖纸在水里腐烂的声音。我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我浑身发抖。我伸出手,想要捞起那团纸浆,但手指穿过的只是浑浊的水和泡沫。它没了。我最初的、唯一的、也是最干净的那个念想,被她亲手搅成了垃圾。

“看清楚了?”米雪儿转过身,蹲在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浴缸里的水汽,“它没了。那半根糖,那张纸,那个雨夜,那个可怜的流浪鼠……都没了。现在的你,是只属于我的泰菲。干净,纯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连记忆都被我洗干净了。”

我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嘴角的苦涩,滴进浴缸里。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绝望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安宁的眼泪。她是对的。那张糖纸是假的,是幻觉,是我这个垃圾不该拥有的奢望。真正的我,从来都是脏的,烂的,配不上任何干净的起点。

我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那团纸浆,而是抓住了米雪儿的手腕。我用力把她往我面前一拽,然后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味道,茉莉香皂混着一丝血腥气,瞬间灌满了我的鼻腔,取代了那股令我作呕的、糖纸腐烂的甜腻。

“洗干净了……”我闷声说,声音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就彻底洗干净。连灰……都是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那片疯狂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却又在最深处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神圣的安宁。我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那缸浑浊的水。我伸出戴着铁丝指环的手,慢慢探进那团粉色的尸水里。

冰凉的水刺激着指环下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我没有缩回手。我用指尖搅动着那团纸浆,感受着它在我的触碰下彻底化为乌有。然后,我把手拿出来,举到眼前。指环上沾满了粉色的污渍,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没有去擦。我把它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舐着指环上那混合着糖纸腐烂味、浴缸清洁剂味和我的血腥气的液体。

那是我的圣餐。是我初衷的尸体,是我现在的枷锁,是我未来唯一的食粮。它很恶心,很肮脏,但这就是我的现实。我不再需要那张糖纸了。我只需要这枚沾满污秽的指环,只需要米雪儿身上这股让我成瘾的茉莉香。

“我吃了。”我转过头,看着米雪儿,嘴角还挂着那抹粉色的、令人作呕的液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你的洗干净了……我也吃干净了。从今往后,我连消化的,都是你的味道。”

米雪儿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污渍,指腹摩挲着我干裂的嘴唇。她的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我吸进去。

“乖。”她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那半根糖更甜,比那袋牛奶更暖,比那件毛衣更让人窒息。它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就算烂在这十平米的屋子里,变成一具爬满蛆虫的腐尸,也是值得的。

因为我的初衷已经死了,但我这具腐尸,却终于被她彻底洗干净了。洗成了只属于她的,一件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