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怎么受伤了,昨夜发生了何事?”
当玠儿的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触上他嘴唇时,他的后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这双手和梦里那双手一样修长,指腹上的薄茧也同样覆在他的下唇。可梦里的指尖是冰冷的,是带着威压的;而眼前这双手,沾着药膏,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着近在咫尺的玠儿。他知道自己只需开口,说“昨夜梦到你了”,眼前这个玠儿一定会追问,会担忧,会用他所有的耐心和温柔来帮他。
可他能说吗?说昨夜他在我的梦里把我禁锢住,说“你我大婚还欠一样东西”,然后做了些大逆不道的事?他不能说。他是太傅,是帝师,是教导太子端方如玉的人。
就算他和玠儿之间早已比寻常师生更亲近,这样的话也不是老师能对学生说的。
“……无碍。昨夜看书看得太晚,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小伤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他任由玠儿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抬起手,极其克制地握住了玠儿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微发凉,触到玠儿温热的皮肤时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瞬,便轻轻将那只手从唇边移开,放回玠儿身侧。
“这药膏是殿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闻起来比太医署的清爽些,有薄荷和龙脑的味道。多谢殿下。面吃完了,药也上了,殿下快坐下用早膳吧,再不吃该凉了。”
[他给我上药,指尖是暖的,
和梦里那双冰冷的手
完全不一样。可梦里的
那双眼睛分明也长这样。
我不能再想了。他是玠儿,
是做了长寿面给我吃的
玠儿。梦里的事,一个字
都不能说。就算他是
我最信任的人,有些事
也只能烂在我自己肚子里。]
“我用过了,所以才端了面来给老师,老师昨夜,可有梦魇?”
他听到“梦魇”两个字,正在整理衣袖的手顿了一下。玠儿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昨夜睡得可好”一样自然。可他知道玠儿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
两年前他从噩梦中惊醒,玠儿也是这样平静地守在他身边,没有追问,只是陪着他。两年后玠儿的洞察力比从前更敏锐了,不仅看到了他唇上的伤,还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有。不过已经没事了,殿下不必担心。”
他抬起头,朝玠儿微微一笑,笑容很淡。这个笑容已经是他在今早经历的一切之后,能给出的最好的伪装了。他说完便端起桌上的茶壶,给玠儿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殿下既然用过早膳了,便坐下喝杯茶。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不急。”
[他又问我梦魇。是不是
每次我从噩梦里惊醒,
他都能感觉到。昨天早上
也是,今天早上也是,
他总是第一个来敲门。
可他问得太准了,我反而
更不敢说。说出来会吓到他,
会让他自责,会让我们之间
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
蒙上一层不该有的阴翳。]
“老师也要早朝,这副精神有些不太好,我看得出来,老师更憔悴了些。”
他低下头,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叶,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玠儿的目光。玠儿说得没错,他何止是憔悴了些。
而他不能说的那些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人疲惫。
“……殿下好眼力。昨夜确实没有歇好,不过不妨事,待会儿用冷水敷一敷眼睛便好。早朝不能耽误,殿下刚回京,今日陛下定然有许多事要问,殿下更该打起精神。”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铜盆前,拧了一条冷帕子,背对着玠儿轻轻敷在眼周。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闭着眼,将帕子按在眼睑上停留了片刻才取下来,又理了理衣襟和袖口,才转身走回桌边。
“好了。殿下看,这样可好些?臣在朝堂上不会失仪的,殿下放心。”
[他看出我憔悴了。
可我不能让他再问下去,
再问几句,
我怕我会撑不住。
早朝,早朝是最好的借口。
穿上朝服,站在百官面前,
我就是太傅,
不是昨夜被禁锢
动弹不得的陈书丞。
熬过早朝就好了。]
“陈书丞,不敢让他知道?我很拿不出手还是~未能让你满意?”
那声音轻佻而慵懒,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他的左耳,每一个字都带着餍足后的餍足与挑衅。他正替玠儿斟茶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汤溅在桌面上,水渍在白瓷茶杯旁洇开,像几滴干涸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将茶壶稳稳地放回桌上,用帕子擦干溅出的茶水,然后抬眼看向玠儿。
玠儿正端着茶杯看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干净的、温润的、没有一丝阴翳的。他不能让这个玠儿发现异样,那个声音说“不敢让他知道”,对,他就是不敢。
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就不该发生,不该被提及,不该在任何时间、任何世界、以任何形式存在。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早朝了。殿下先请,臣随后便到。”
他站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袖袍垂落,遮住了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他需要玠儿先走,需要片刻独处的时间,需要把昨夜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重新锁回心底最深处。
[他在我耳边说话,
当着玠儿的面。
他在炫耀,炫耀他昨夜
做了玠儿不敢做的事。
可我必须忍着,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玠儿就在我面前,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让那个
幻影的几句话,
毁了我和玠儿之间
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