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骤然暗沉如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背脊刚沾上床榻,四肢便再度被那股熟悉的无力感攫住,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眼前之人,那双瞳孔已不是方才在门口看到的金色,而是浓稠如血的红。
他双手被按在头顶,衣领在挣扎中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试着挣扎,手腕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开脸,闭上眼。
恐惧是有的,可现在占据他胸腔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痛楚,如同看着最珍视的青瓷,正被自己最想保护的幻象亲手摔碎。
“……玠儿,不要。你不是他,不要变成他。”
[是幻境。不是真的。
他推门进来时还是金瞳,
是温热的,是安心的拥抱。
这不是他。可这双眼睛、
这张脸,分明和他一模一样。
玠儿不管你是不是真的,
别这样。别把他好不容易
留在我这里的温暖,
变成另一个噩梦。]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侧殿熟悉的帐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他平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上,指尖冰凉,额头滚烫,手心全是冷汗。
他试着坐起身,双腿刚挪到榻边,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榻上。并没有真实的疼痛,但那种被人彻底掌控过的无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让他每动一下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
锁骨处隐隐发烫,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牙印,没有血迹,可那感觉太真实。
他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走到铜盆前。冷水泼在脸上,倒清醒了许多,他抬头看向铜镜。沉默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只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太过分了。”
[不是幻影。两年前幻影
碰不到我,顶多让我
听到看到。可这一次,
那个穿婚服的玠儿能真实触碰到,
甚至……他甚至
能……肩上那块
明明没有痕迹,却还在发烫。
他说“你我冥婚可好”的时候
我拒绝了,所以他现在
换了个方式,不问了,
直接动手。可我为什么
在梦里最后没有继续反抗。]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飞速转着。他之前一直以为两年前的幻影只是虚像,能看到、能听到,或许能用阴冷的气息包裹他,但无法真正触碰。
可他把那些记忆重新翻出来:冥婚噩梦里的幻影按住他的肩膀,逼他拜了天地。那天在寝殿里,幻影将他逼到床沿,冕旒上的玉珠冰冷地贴上了他的额头。西郊桃林里,那双阴冷的手扒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在书房对峙时,幻影闪现到他面前,鼻尖几乎相触,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拂过面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梦里试图推开那个穿婚服的玠儿,却纹丝不动,不是因为对方是虚像,而是因为对方的力气太大了。他后退一步,坐到榻边,将脸埋进双手里。所有这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拼成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结论。
“……他一直都能碰到我。从两年前开始,他就不是单纯的幻影。每一次我以为只是幻觉的触碰,都是真实的。他能按住我,能抱住我,能……”
他没有说下去。锁骨上那片没有痕迹却依旧发烫的皮肤在提醒他,对方能做的远不止这些。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而疲惫。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不是幻影,不是心魔,是一个能真正触碰到我的、和玠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存在。这算什么。另一个世界的玠儿,可以隔着梦境对我……”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幻影。
可幻影不会有温度,
不会留下触感,
不会后劲这么大。
两年前按住我肩膀、
扒在我肩上、贴住我额头
那些我全都感受得到,
可我从没往那方面想。
我太蠢了。如果他从一开始
就能碰到我,那他做的
那些事,那些在梦里
对我做的事,就都不是
单纯的幻觉,是真实的。]
想了想,他来到了客厅,准备用早膳,却发现玠儿已经过来了。
“老师?你醒了,我昨日忘记一件事了,老师生辰怎能没有长寿面,所以今日便补上,我刚做好一碗,快来尝尝。”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玠儿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玠儿穿着常服,袖口沾了一小片极细的面粉,大概是揉面时不小心蹭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明朗而温润的笑容。
他迈步走进客厅,在桌边坐下。夹起一箸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比之两年前要进步了许多。
“……很好吃。殿下两年前也给臣做过一碗长寿面,臣记得是颗荷包蛋,煎得圆圆的。今日这碗面,比两年前更劲道了,殿下的手艺进步了。不过殿下,以后不要再亲自下厨了。君子远庖厨,偶尔一次是心意,多了便不合规矩。”
他说到后半句时,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可筷子却不着痕迹地将碗里那颗荷包蛋轻轻拨到了一边。他此刻无法直视那颗蛋,太圆了,圆得像梦里那盏幽绿的灯笼,映着玠儿压下来时嘴角那抹冰冷的笑。
[他煮了面。是真心实意
想给我补过生辰,什么
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把
梦里那个鬼东西做的事,
和眼前这个煮面给我吃
的玠儿混为一谈。可锁骨
还在发烫,嘴唇上那道
自己咬破的血痕还在疼。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让他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