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啊？我是想着，宫里太闷，老师肯定这两年都在宫中闷着，这不，我回来了肯定要带老师出来透透气，宫中太死板规矩多，还是桃林自在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

​

​他听着太子这番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正事，只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理由，觉得他在宫里闷了，想带他出来透透气。

这孩子的心思，过了两年还是一点都没变。他靠在车壁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柳树，语气比在宫里时放松了几分。

“殿下这话，倒让臣想起两年前。那次殿下也是说看我状态不好，要带我出来散心。结果一路上，倒是我一直在出状况，害得殿下反过来照顾我。今日臣状态尚可，这次换臣陪殿下好好赏花。”

马车在桃林入口停下。他先下了车，然后侧身站在车旁，等太子下来。两年过去，桃林依旧是那片桃林，只是今年的桃花似乎开得比两年前更盛，远远望去，深浅不一的粉色层层叠叠，像一片从天际坠落的云霞。几个提篮卖花环的村童蹲在道旁，见他二人气度不凡，便脆生生地吆喝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些花环，转头问太子。

“殿下，可要再编一个花环？”

［他邀我来桃林的理由，

和两年前竟是一模一样。

连语气都没怎么变。

可是玠儿，你已经比我高

大半个头了，不再是那个

牵着我衣角的小孩了。

今日不会再像两年前

那样狼狈，一定不会。］

​

​“老师要学吗？”

​他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那些卖花环的村童正熟练地将桃枝绕成环，手指翻飞，粉白的花瓣在指尖簌簌抖动。他看了片刻。

“臣手笨，怕编不好。不过既然殿下想教，臣便试试。编坏了殿下可不许笑。”

他走到一个村童面前，付了几枚铜钱，买了一把刚折下来的桃花枝。回到太子身边，他挑了一根最柔韧的枝条，学着村童的样子弯成一个圈，可力度没掌握好，枝条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他看着手里断掉的桃枝，沉默了一息，然后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根，继续弯。

“……再来。殿下可以开始笑了。”

他嘴上这样说，语气却依旧沉稳端正。这两年在宫里，他执笔批奏疏、刻印章、写策论，十根手指处理得了最精细的文书，却编不好一个最简单的花环。有些事果然不是读书就能学会的。

［两年没见，他要教我的

第一件事居然是编花环。

也罢，他笑得这样开心，

我出点丑也无妨。

只是这花环确实难编，

比刻印章难多了。］

​

​“此处没有外人，也没有旁人，所以，没有君臣，老师就是老师。”

袁玠看了看他手中的成品，重新弄了一些，放在他手中，随后抬起手，开始细心的教学。

​

​他的手指在太子触碰到时微微一缩，随即又稳住了。太子教得认真，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和指节，每一次触碰都轻而自然，像是在对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知道这不是寻常。两年前在桃林里，太子牵他的手时还会小心翼翼地先问一句，如今却直接上手教，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天经地义。

他垂下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那根不听话的桃枝上。太子的手比两年前大了许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覆在他手背上时几乎能将他的整个手背盖住。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手了，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有力而温暖。

“……殿下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不少。臣记得殿下小时候手小，抓臣的衣角都抓不满，如今却能把臣的手整个包住了。”

说完之后他便沉默了，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像是老师对学生说的，更像是一个人在感慨时间流逝，感慨那个当年牵着他衣角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大。他将编好的花环举起来端详，转移了话题，歪歪扭扭的，花瓣掉了好几片，勉强算是个圆形。

“臣的成品。若殿下要戴，臣建议还是去买一个。这个，大约只能留作纪念，纪念陈书丞也有学不会的东西。”

［他的手好大，又暖，和

两年前在桃林里牵我时

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

还是少年的手，现在却是

成年人的手了。我不该

注意这些的。专心编花环，

别让他看出来我在走神。］

​

​袁玠笑了笑，接过他的成品随意的弄了几下，竟精细了不少。他怔怔地看着太子将花环戴在头上，桃红色的纱衣被林间微风吹得轻轻拂动，几片桃花瓣从花环上飘落。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画面太干净了。

这两年在梦里反复纠缠他的那个玠儿，从来不会这样笑。那个玠儿只会用猩红的眼睛瞪他，用冰冷的手指掐他的肩膀，用歇斯底里的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不认。而眼前这个玠儿，穿着桃红纱衣，戴着花环，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像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仙人，没有一丝阴翳。

“……殿下方才弄的那几下，臣没看清。殿下再教臣一遍吧，臣想学。”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沉稳的，可尾音微微有些发紧。他不是真的在意怎么调整花瓣的位置和枝条的角度，他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太子这副模样，想多确认几次眼前这个是真的。趁着现在天光正好，趁着只有他和玠儿两个人，他想再看清楚一点。

［他戴着花环站在桃树下，

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是那种让我安心的不真实，

和幻影那种让我恐惧的

不真实完全不同。

多看看他吧，

趁那些声音还没来，

趁桃林还没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