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放心吧,都没落下,而且玠儿给老师带来了一样东西。”
片刻后。
“老师,我特地掐好了时间,生辰快乐,这是你的礼物。”
他低头看着托盘上那套青绿色衣袍,竹叶刺绣清雅疏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布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丝光,确实是江南独有的料子。
太子掐好了日子,从江南千里迢迢带回来,不是给自己,不是给父皇母后,而是给他的。给他的生辰,给他这个已经两年没见面的老师。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衣袍袖口的竹叶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年不见,太子学会的不只是策论和书法,还学会了掐日子、挑料子、找人绣竹叶,这些事他从来没有教过,也不需要教。这孩子天生心细,只是从前那股子细腻都藏在功课和礼数下面,如今长大了,便藏不住了,化成了一套青绿衣袍,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
“……殿下从江南带回来的生辰礼。臣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仔细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他抬眼看向太子,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双眼睛了。
太子长大了,已经和他梦里那个登基后的玠儿一般高了,可笑容依旧是明朗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阴翳。
“殿下长高了,也学会藏事了。掐着日子带礼物回来,一路上竟在信里只字未提。这竹叶绣得极好,料子也是上品,殿下的眼光比两年前进步了不少。臣很喜欢。”
他抬起手,终究还是忍不住,极轻地拍了拍太子的上臂。两年前他做这个动作时,手落下去是少年的肩膀,如今落下去,触到的已经是青年的上臂,肌肉紧实,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属于成年男子的力道。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收了回来。
[又一年生辰。两年前他送我
莲花玉簪,两年后送我
青绿衣袍。这孩子总是
记得我的生辰,连在江南
都不忘掐日子。可他长高了,
高到我看他的眼睛要仰头,
高到他站在我面前时,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影子和当年幻影里那个
穿龙袍的人完全重叠在一起。
不要多想。他是玠儿。
那个声音刚刚才来过,
我不能在玠儿面前露出破绽。]
“老师,两年没见,可有想我?”
他正将衣袍仔细叠好放回托盘中,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太子问得坦荡,语气轻快,和两年前在桃林里问“老师不想陪玠儿出行吗”时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是失落,这时候是期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两年分别后理所当然的、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被挂念的撒娇。
“……想。殿下不在的这两年,书房里太安静了。臣每日依旧按时去备课,可没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听臣讲课,没有人把策论写得工工整整放在案头等臣批注,也没有人练字时在‘儒’字的最后一横上偷偷顿笔。臣批完奏疏,有时候会习惯性地抬头往对面看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座位,才想起来殿下在江南。”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琐碎的、带着温度的细节,本不该从一个太傅口中说出来,可他停不下来,或许是因为两年来这些念头在心里积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个鬼魅般的声音让他隐隐不安,让他想要用更多的真话来确认眼前这个玠儿才是真的。
袁玠轻声回应。
“我也是。”
他愣了一瞬。
“……殿下长高了。也瘦了些。江南的菜不合胃口?还是在那边太过操劳?”
[我竟然说了这么多。
说想他,说书房太安静,
说抬头看他空了的座位。
这些话不是一个老师
该对学生说的,太近了,
近得有些危险。可他问我
有没有想他,我不能说不想。
方才那个声音刚来过,
我更想确认眼前这个
是真实的、温暖的、
会给我带生辰礼物的玠儿。]
袁玠岔开话题。
“那老师,换上衣裳,我们去西郊吧,此时正是春季,桃花应当开了,眼下尚早,要说的,就在桃林说吧。”
他微微一怔。两年前去西郊桃林,也是春日,也是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那天他接连被幻听搅得心神不宁,太子牵着他的手走完了整片桃林,还给他编了花环,说“戴上了鲜花,老师就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如今两年过去,太子已经高出了他大半个头,却还是用一模一样的语气,邀请他去同一个地方。
“……好。殿下稍候,臣去换衣裳。”
他拿起那套青绿衣袍,进了侧室。换衣时他对着铜镜将玉簪正了又正,随后系好衣带,方才那个声音说“好久不见”,此刻他要和玠儿去桃林,那个声音会不会也跟着去?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便将衣带系好,抚平袖口的竹叶刺绣,推门出去了。
马车行过熟悉的街巷,这一次没有孩童唱童谣,只有春风从半敞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城外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端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对面的太子身上。这张侧脸和两年前已大不相同,从少年的柔和变成了青年的刚毅,可他托着腮看窗外风景的神情,和两年前那个因为能出宫看桃花而雀跃的玠儿,分明还是同一个人。
“殿下说‘要说的就在桃林说’殿下有什么话,不能在宫里说?”
[他又邀我去桃林。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人,同一季桃花。
两年前那趟桃林之行,
是我第一次听到幻听,
第一次看到幻影。如今
那些东西刚回来,他又
正好邀我去桃林。这是
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
东西在把我们往同一个
方向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