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太子收下印章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边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侧身,朝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今日的寿宴设在午后,届时百官与宗亲都会来贺。在那之前,三殿下和以忱殿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他们说,要在百官之前,先给寿星贺个喜。”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
“三殿下天没亮就来了,说是怕被别人抢先,非要当今日第一个给殿下道贺的人。以忱殿下也来得早,还带了个食盒,臣瞧着像是殿下爱吃的桂花糕。”
[三殿下和以忱殿下都来了。
今日让他先和兄弟姊妹
好好聚一聚吧。他难得
有这样不用讲规矩的时刻。
至于我,我就在旁边看着,
看他被哥哥揉头发、
被妹妹塞点心,看他
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这才是他该过的生辰。]
夜里,袁玠贪杯醉酒。寿宴散时已近亥时,百官与宗亲陆续告退,东宫的热闹渐渐归于沉寂。
陈书丞今夜没有饮酒。他素来节制,只在开宴时举杯沾了沾唇,便一直以茶代酒陪着。此刻他正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内侍将醉醺醺的太子搀扶到床边。
太子脚步虚浮,脸颊绯红,被酒气熏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却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内侍搭了把手,扶着太子在床边坐下。太子的头一沾上他的肩膀便歪了过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呼吸里全是甜丝丝的果酒味。
“……殿下喝了多少?”
他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内侍在旁边小声禀报,说太子今晚被三皇子和几位宗亲子弟轮番敬酒,挡都挡不住,大概喝了有五六杯。他皱了皱眉,太子平日不饮酒,酒量本就浅,这五六杯下去,不醉才怪。
“没多少……”
陈书丞摇了摇头。
“去打盆温水来,再备一碗醒酒汤。殿下这边臣来照看,你们在殿外候着便是。”
待内侍退下,他扶着太子往床头靠了靠,自己则坐在床沿上,让太子的头枕着他的肩。太子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扭了几下,整个人往他身上蹭,最后竟然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他一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极轻地拍着太子的后背。
“殿下,醒酒汤还没来,先别睡。喝了醒酒汤再睡,明早才不会头疼。”
[又喝成这样。和三殿下
在一起就高兴成这样吗。
不过也是,他平日太拘束了,
难得放纵一回。就让他
靠一会儿吧,反正他
明早醒来大概也不记得。
等他喝完醒酒汤,睡下了,
我再回侧殿。]
“老师不要丢下我……”
他刚站起身,一双滚烫的手臂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太子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醉意醺然的呢喃直接喷在他的后颈上。他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端水盆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不要丢下我"。
那些噩梦和幻影里,那个穿龙袍的玠儿反反复复说的,就是这几个字。可此刻说出口的,不是阴冷的威胁,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一个喝醉的孩子,用着最没有防备的声音,把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
他缓缓放下水盆,低头看着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这双手和梦里那双掐住他肩膀的手完全不同,梦里的是冷的,眼前的是烫的;梦里的是要把他拖进深渊,眼前的是要把他留在身边。
“……臣不走。臣只是去给殿下拿毛巾。”
他覆上太子滚烫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想掰开环在腰间的手指,却犹豫了一瞬。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任由太子的手臂从腰间滑落,然后抬手扶住了东倒西歪的少年,将他重新按回床边坐好。
“殿下喝醉了。来,先坐下,靠着床柱,别晃。臣去拧条热毛巾,就两步路,殿下数到十,臣便回来了。一、二——”
[他醉成这样,说出来的话
却和梦里那个玠儿
一模一样。我分不清
这是巧合,还是他心底
真的藏着这样的恐惧。
可就算是真的,我也
不能承诺“不丢下”。
他是太子,将来会有
自己的朝堂、自己的后妃、
自己的一生。我不过是
他少年时的老师,终究
要退到一边去的。
只能哄他,先把他哄睡着。]
此刻,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他耳中,明明患有耳疾可这些声音却清晰无比,一直重复着“陈书丞,不准丢下我!”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身后,不是从耳侧,而是从四面八方,墙壁、帷帐、房梁、地砖缝里,无孔不入地涌过来。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喊,每一声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每一声都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火花。
他端着脸盆的手开始剧烈发抖,盆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他的衣襟和鞋面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不是幻影,是冷汗流进了眼睛里。他死死盯着床边那个醉醺醺的身影,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周围所有的声音宣战。
“……玠儿。叫我的名字。用你自己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快点……”
[又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醉着,我端着水盆,
手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可我不能在他面前再崩溃,
上一次我瘫在地上把他
吓坏了,这次是他生辰,
我不能让他十八岁生辰
的结尾是看到老师疯掉。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
那些声音就会消失
我需要他叫我的名字。
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