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晨安”
他正低头批注一道关于漕运的奏疏,听到太子的声音便搁下朱笔,转过头去。
太子刚从被褥里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和昨夜那个穿龙袍戴冕旒的阴鸷帝王没有半分相似。他看在眼里,心底最后一丝残余的紧绷也悄然松开了。
“殿下晨安。昨夜睡得可好?”
他将奏疏合上放在案角,起身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拿起床头备好的外衫递给太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局促,仿佛昨夜那些狂风和幻影都不曾存在过,而他只是寻常地在学生的寝殿里批了一夜奏疏。
“臣借殿下的地方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倒是殿下,半夜醒来过?给臣盖了毯子,自己有没有着凉?”
[他醒了。头发翘着,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和昨夜梦里那个判若两人。
我得确认一下他还好吗,
有没有被我昨晚那些
胡言乱语吵醒。看样子
是没被吵到,那就好。]
“啊?盖被子?没有啊,我夜里没有醒来过,许是老师睡着睡着自己盖了吧。”
他拿着外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替太子展开衣衫。但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不是太子盖的。这寝殿里没有内侍守夜,太子没有醒来过,那这条薄毯是谁盖在他身上的?
他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床角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薄毯。昨夜他记得很清楚,那张毯子是叠好放在床尾矮几上的,他坐在床沿时并未碰过。可今晨醒来,毯子却妥帖地盖在他身上。他沉默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帘,将那一丝翻涌的思绪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是寻常神色。
“……或许是臣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便差些。”
他将外衫披在太子肩上,退后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梳洗吧。臣去吩咐早膳,今日有殿下爱吃的莲子羹。”
“好。”
[不是他盖的。那会是谁。
难道是那个……不。他
昨夜消失的时候明明
那么愤怒。可若不是他,
这寝殿里又没有别人。
罢了,不过是一条毯子,
或许真的是我自己
迷迷糊糊扯过来的。
不要多想了。昨夜已经
够荒唐了,今日要回到
正轨。他是太子,我是
太傅,仅此而已。]
早膳过后,袁玠便去了琴室。
琴声从隔壁琴室传来,隔着几道墙,并不响亮,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拨弦。太子弹的是一曲《鹿鸣》,琴谱里最古老也最端正的一首,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指法算不得出神入化,胜在沉稳端正,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炫技,不浮躁,和他的字一样,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静气。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了片刻。琴声像一汪清澈的山泉,缓缓流过这几日被噩梦和幻影搅得浑浊不堪的心窍,将那些残留的恐惧、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点点冲刷干净。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微微弯了起来。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疏,却先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拿起那张纸,起身往琴室走去。琴室的门敞着,太子正坐在琴前调弦,见他进来便抬起头。他将那张纸放在琴案边上,纸上写了四个字,清徽雅韵。
“殿下的琴,比上月稳了许多。《鹿鸣》是迎宾之曲,殿下弹出了待人以诚的气度。臣在书房听到了,忍不住写了这四个字,送给殿下。”
[他的琴声把我这
几天的浊气都洗掉了。
不是什么绝世琴技,
但就是让人安心。
大概是他做什么
我都觉得好吧。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
说琴艺就好。]
直到太子十八岁生辰这日,东宫从清晨起便热闹了起来。宫人们鱼贯穿梭,张灯结彩的、备宴传菜的、搬运贺礼的,处处都透着与平日不同的喜庆。香樟树上也被挂了几盏红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书房窗棂上一片暖融融的红。
陈书丞比平日更早便起了身。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青儒衫,袖口与领缘镶着极细的银灰色暗纹,发间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枚玉簪。这身衣裳是前几日新裁的,他平日不讲究穿戴,今日却破例讲究了一回。临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将簪子正了又正,确认一切妥帖,才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方锦盒,往太子的寝殿走去。
寝殿里太子刚梳洗完,正由宫人服侍着更衣。他在门口等了片刻,待宫人退下,才迈步进去,朝太子端正地行了一礼。
“臣陈书丞,贺殿下十八岁寿辰。愿殿下岁岁长安,年年今日,皆有松柏之茂,日月之光。”
他说完直起身,将锦盒双手奉上。锦盒不大,打开后里面是一方青田石印章,印钮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与太子身上的莲香暗暗相合。印面上是四个他亲手篆刻的字,君子不器。
“这是臣亲手刻的。殿下已经十八了,再过两年便要行冠礼。‘君子不器’这四个字,是臣对殿下最大的期许——不为器物所限,不为成规所缚,做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储君。殿下若不嫌弃,便收下。”
[他十八了。当年那个
牵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的
小孩,已经比我肩膀还高了。
这方印我刻了三个月,
从桃林回来便开始动刀,
修修改改,总不满意。
今日拿出来,倒觉得
也算配得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