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头喝最后一口汤,余光扫到太子坐下望着自己的模样,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明澈。可就在那一瞬间,梦里那张狰狞的面孔再次闪过——"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认我"——太子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脑海。
竹箸从他手中滑落,在瓷碗边缘磕出一声脆响。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的手在案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碗筷轻轻推到一旁,朝太子微微颔首。
"殿下见谅。臣方才……有些分神。"
他避开太子的目光,垂下眼去看案上那枚换下来的素银簪子,努力将脑海里那些荒唐的画面驱散。
[又来了。我究竟是怎么了。
他明明坐在我面前,
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做。
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
把他看成梦里的模样。
这对他太失礼了,
陈书丞,你醒醒。]
袁玠见状,有些担忧没忍住伸手放在他手腕上,却又突然拿开,转而放在他袖口上。
“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又极快地撤走了,只余袖口处一点轻微的牵扯。他抬起眼,正对上太子担忧的目光。那张脸依旧是干净明朗的,和梦里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太子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没有抽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极其克制地覆在太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随即收回了手。
“无碍。大约是昨夜没歇好,有些头昏罢了。殿下不必担心。”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案上的碗筷往边上挪了挪,腾出空间翻开今日要讲的书册。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长寿面很好,臣很喜欢。只是殿下下次莫要再亲自下厨了,膳房油烟重,不合殿下的身份。殿下的心意,臣已经收到了。”
[他竟这般紧张我。
可我怎能告诉他,
我是被一个荒唐的噩梦
搅得心神不宁。
梦里的事永远不会成真,
他是我一手教大的玠儿,
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又不是天天都下厨,不碍事的,老师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告诉我,我让太医看看”
“好。臣记下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应承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随后他将书册翻开,指尖点在今日要讲的章节起始处,抬眸看向太子
“那臣便不耽误殿下的功课了。今日讲《尚书·洪范》篇,殿下先读一遍,有不懂的字句便问臣。”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书案上,斑驳的光影恰好覆在那枚莲花玉簪的锦盒上。他开始讲学,声音不疾不徐,一如过去的每一个寻常清晨。
[他这句“要告诉我”,
说得像个小大人似的。
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却反过来操心我了。
也罢,不过是个噩梦,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今日是他的课,不能
再走神了。]
他坐在太子身侧,目光落在书页上,耳中却忽然灌满了那个声音——"陈书丞,陈书丞,陈书丞"——一声接一声,从遥远模糊变得近在咫尺,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唤他的名字。那不是平日太子恭敬温驯的语气,而是梦里那个偏执到近乎癫狂的声调,带着哭腔,带着怨恨,又带着某种灼热到令人心悸的情感。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钝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清醒。他侧过脸去看太子——太子正低着头认真读着《洪范》,嘴唇微微翕动,是在默念经文,不是在叫他的名字。
可是那个声音没有停。它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和眼前太子安静的侧脸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抬手按住额角,指尖触及发间那枚莲花玉簪,玉质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却驱不散脑海里翻涌的声音。
“……殿下。”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太子的默读。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他顿了一下,将手从额角放下来,重新搁在膝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臣想出去透透气。殿下先自己读着,臣去去便回。”
他说完便站起身,朝太子略一颔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衣袖掠过门槛时微微带起一阵风,将那枚锦盒上的光影搅碎了一瞬。
[这声音驱不散。
我不能在他面前失仪,
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这只是个梦,只是个梦,
可为什么我听到的
每一声都像真的。
我需要出去静一静。]
“老师?”
袁玠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忧虑,但也只能压下继续埋头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