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丞踏入书房时,一眼便看见太子已经端坐在案前。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走了进去,朝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今日来得这样早。是昨夜歇得不好,还是记挂着今日的功课?”
他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太子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太子的气色并无异样,依旧是那副温润乖巧的模样。梦里那张近乎疯狂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脸重叠了一瞬,他垂下眼,将那一丝恍惚压了下去,伸手翻开昨日备好的书册。
[他今日这么早来,
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是梦罢了,我竟
到现在还不能释怀。
他是玠儿,是我一手
教大的学生,不是梦里
那个偏执的陌生人。]
只见袁玠抬头望着老师,眼睛亮亮的。
“自然是记挂着功课!”
陈书丞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梦里太子死死攥着他的手、说出那些疯魔话语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浮现,与眼前这张干净明朗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他翻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颤,险些将书册的边角扯破。
他极快地垂下眼帘,将书册往案上放了放,借着这个动作稳住了呼吸。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比平日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殿下今日精神很好。用过早膳了吗?”
他问了一句寻常不过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仔细描摹太子的眉眼——那眉眼分明清澈温润,哪里有半分梦里阴鸷的影子。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暗暗责备自己不该被一个荒唐的梦乱了心神。
[他是玠儿,不是旁人。
我怎么可以因为一个梦,
就对他生出异样的心思。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
高高兴兴地来上课的。
这对他不公平。]
“用过了,对了”
袁玠起身拿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老师,生辰快乐!”
他打开后,是一枚白玉簪,上面刻着竹叶。
陈书丞打开锦盒的动作顿住了。他垂眼看着盒中那枚白玉银簪,莲纹清雅,玉质温润,显然不是随便从库房里挑出来的东西,而是花了心思特地准备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将锦盒轻轻合上,抬头看向太子。太子的眼睛依旧亮亮的,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殿下记得臣的生辰。”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更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将锦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案一侧,随即起身,朝太子郑重地揖了一礼。
“臣谢殿下厚意。只是这簪子太过贵重,臣……”
他本想说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看见太子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直起身,重新坐下,指尖在锦盒上极轻地拂过。
“臣会好好收着。殿下费心了。”
[他竟记得我的生辰。
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这莲花是他最喜欢的花,
却刻在给我的簪子上。
我本该推辞的,
可他的眼神太亮了,
我不忍心拂他的意。]
“老师可以戴上看看吗?”
他闻言微微怔住,手指在锦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太子的目光实在太亮,像极了方才梦里虹光映在眼底的模样。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锦盒重新打开,取出那枚白玉银簪。
“臣……遵命。”
他抬手将发间原有的素银簪子取下,动作不急不缓,将那枚莲花玉簪端端正正地簪入发髻。玉质微凉,贴上头皮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收手,抬眸看向太子。
“……殿下觉得如何?”
他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神情依旧沉稳,只是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若不细看,大约会被窗外的天光遮过去。
[我竟真的戴上了。
这不合礼数,可是
他那样望着我,
我实在找不到推拒的理由。
罢了,今日是生辰,
就纵容这一回。]
“很好看,对了,我还去学做了长寿面”
说完下人把热腾腾的面端了进来,袁玠抬手示意他坐下。
“老师尝尝,我听说,过生辰,是要吃一碗长寿面的,就是不知老师有没有用过早膳”
他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汤色清亮,面条上卧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碎,撒得均匀。这碗面算不上精致,却处处透着用心。
他重新坐回案边,拿起竹箸,却没有立刻动筷。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碗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亲手做的?”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不等太子回答,他已经夹起一箸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的软硬算不上恰到好处,盐也搁得略多了些,但他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半点没有剩。
“……很好吃。臣用过早膳了,但这碗面,臣一定要吃完。”
他吃到最后一箸时,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如常,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的底色。
“臣幼时在家乡,每年生辰母亲也会煮一碗面。后来到了煜阳,便再没有吃过。多谢殿下,还记得臣的生辰。”
[这面咸了些,火候也
稍欠一分,可他大概
是天没亮就去膳房了。
堂堂太子,何必做这些。
可是这碗面,比我吃过
的任何珍馐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