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铁棍裹挟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朝着夏尔的头颅砸落。

冰冷的死亡阴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筋骨断裂、失血过多的身体早已无力躲闪，夏尔只能静静跪伏在泥泞血泊之中，眼睁睁看着死亡步步逼近。

凡人的血肉之躯，在这致命一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就在铁棍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那股积压在灵魂深处、近乎癫狂的恨意，冲破了人间所有的法则桎梏。

生与死的边界在此刻变得模糊，人间与幽冥之间的壁垒，被这满腔的怨毒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濒死的少年仰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混着嘴角溢出的血沫，嘶哑破碎的嘶吼穿透漫天滂沱大雨，在空旷锈蚀的仓库里来回震荡。

“若世间无神佛公道！若天道无眼、善恶无报！”

“若幽冥有恶鬼，深渊有灵能！我愿立契献祭！”

“我夏尔，甘愿舍弃此生所有、舍弃人性温情、舍弃来世轮回！待我大仇得报、恩怨了结之日，自愿奉上完整灵魂，任由恶魔吞噬炼化！”

“自此立约，我为仆从，魔为吾主！永世为饵，永世臣服！借我力量，助我复仇！！”

字字泣血，句句为誓。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的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呼啸的狂风骤然静止，漫天坠落的雨珠全部悬停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禁锢。铁皮屋顶哐哐作响的震颤声、远处风雨的呼啸声、打手们粗重的呼吸声，一切声响尽数湮灭。

一股源自深渊、阴冷刺骨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住整座废弃仓库。空气仿佛被冻结，地面流淌的血水停滞不动，连周遭的尘埃都悬浮在原地，不再浮动。

顾明远与身旁几名打手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四肢百骸。他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胸腔里的呼吸死死卡在喉咙，连心跳都仿佛快要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仓库深处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浓稠如墨的黑雾自角落缓缓翻涌升腾，如同苏醒过来的无底深渊，一点点吞噬掉周遭仅存的微光。黑雾不断流转、凝聚，慢慢塑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没有惊雷轰鸣，没有烈火焚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万古沉寂的黑暗，裹挟着跨越无尽岁月的漠然威严，缓缓降临人间。

一身纤尘不染的黑色长风衣垂落至地面，不沾染半分雨水与泥污。墨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宛若雕琢而成，却没有半分属于凡人的烟火气息。

一双眼眸并非人类的黑白色调，是深邃纯粹的暗金色，如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冥幽火，冷漠荒芜，俯瞰世间万物，带着深渊亘古不变的傲慢与威严。

他是游走于尘世，以人类灵魂为食的恶魔。

他的名字，叫做塞巴斯蒂安。

响应夏尔灵魂的祈愿，自幽冥深渊降临于此，将要和他缔结契约的仆从。

塞巴斯蒂安缓步走到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夏尔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个执念滔天、愿意以灵魂做赌注的人类少年。低沉磁性，优雅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深渊契约铁则。

“凡人，你可知，与恶魔缔约的代价与宿命？”

夏尔艰难地抬起头。

纵然浑身血肉破损，身处绝境，他眼底没有半分畏惧退缩，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股奇异而磅礴的幽冥力量，正缓缓包裹住他残破的躯体，断裂的骨骼传来奇异的暖意，撕裂的伤口不再疯狂淌血，濒临溃散的生机被强行稳住。

“我知道。”

夏尔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悔意。

“我以灵魂为筹码，向你借复仇之力。恩怨了结之日，魂归你手，永世为仆，绝不违逆，绝不反悔。”

塞巴斯蒂安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古老的契约规则应声显现，清晰地诉说着人魔盟约的全部条款。

“契约既定。吾为塞巴斯蒂安，深渊恶魔，自此为你仆从。”

“吾将护你周全，助你扫清一切仇敌，成全你所有复仇执念，直至你大仇得报。”

“待你恩怨归零、心愿了结之日，需自愿奉上完整灵魂，任由吾吞噬炼化。自此契约生效，汝为吾之仆，吾为汝之主，此生意志，尽归契约掌控。”

“万古不变，永无更改。”

“我答应。”

夏尔毫不犹豫，立下誓言。

家破人亡、含冤而死的结局，远比灵魂献祭更加残酷。只要能够复仇雪恨，只要能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他愿意舍弃温情，舍弃来世，舍弃自己的一切。

塞巴斯蒂安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抬起，一缕漆黑纯粹的幽冥之力化作细密玄奥的纹路，轻轻落在夏尔的眉心。

刺骨冰凉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灵魂深处，一枚肉眼无法看见、永世不灭的血色契约烙印，深深镌刻进夏尔的魂体本源。

羁绊已成，盟约已定。

“自此刻起，契约成立。人类夏尔，为吾契约之仆。待恩怨了结，魂归吾身，永世守约。”

话音落下，凝滞的世界重新恢复运转。

悬停在空中的雨水轰然坠落，狂风再度呼啸，雨声风声重新填满仓库。一切看上去回归如常，可那绑定两个人灵魂的契约，真实而冰冷，牢不可破。

下一刻，身为契约仆从的塞巴斯蒂安微微抬起手指。

一缕无声的黑雾激射而出，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却拥有碾压凡俗的绝对力量。

一旁的打手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瞬间失去生机，意识彻底湮灭，接二连三重重摔倒在地。

转瞬之间，所有准备行凶的打手尽数毙命。

顾明远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满心的傲慢与城府在这股非人力量面前碎得一干二净。他望着凭空现身的塞巴斯蒂安，看着满地倒地的尸体，双腿止不住地发抖，连连向后踉跄后退，踩过满地血水与残骸。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夏尔！你到底触碰了何等禁忌！”

夏尔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缓缓挺直身体。

深渊力量修复了他断裂的骨骼，伤口止血止痛，狂暴的力量流淌遍四肢百骸。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血污，少年身上的狼狈尽数褪去，可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凡人的澄澈温柔，已经彻底消散，蒙上一层幽冥般的冷寂。

从契约缔结的这一刻起，那个心怀善意的夏尔，已经死在了这场雨夜的血泊之中。

活下来的，只有为复仇而生，以灵魂为祭品的契约之人。

夏尔抬眼，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惊慌失措的顾明远，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寒凉的笑意，沙哑低沉的声音里，只剩下凛冽的杀意。

“我要你，偿尽所有血债。”

顾明远彻底陷入恐慌，转身便想要亡命逃离这座夺命仓库。

可他才迈出半步，周身就被浓稠的黑雾死死禁锢。无形的深渊力量锁住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原地。任凭他疯狂挣扎嘶吼，苦苦求饶，身体分毫也无法挪动。

塞巴斯蒂安安静伫立在夏尔身侧半步之处，姿态优雅恭谨，如同最尽职忠诚的仆从。他沉默不语，替主人禁锢住所有阻碍，清扫一切敌人。只要契约尚未终结，他便会永远听命于夏尔。

一场席卷一切的复仇大戏，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