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殉亡

冷雨凄凄，浸透整座沉沦的夜色。

深秋的雨从来不带半分温柔，针毡一般密密扎落，压垮了城市所有的光亮。厚重如铅的乌云封锁了天地，星月隐匿，灯火暗沉，只剩无休止的寒风裹挟着冰寒雨丝，狠狠冲刷着城郊废弃多年的临江码头。

老旧的铁皮仓库早已荒废经年，断壁残垣，锈迹斑驳。狂风肆虐撞击着锈蚀的屋顶，发出沉闷压抑的哐哐巨响，像是亡灵低泣，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来回回荡，阴森而绝望。

雨水顺着墙壁裂痕不断滴落，积起一滩滩浑浊冰冷的水洼，混着尘土、铁锈与浓烈的血腥气，死死浸泡着跪伏在地的少年——夏尔。

他狼狈半跪于泥泞血泊之中，单薄的身躯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

两根沉重冰冷的工业钢筋，蛮横死死压住他的双腿，锋利坚硬的金属棱角狠狠嵌入皮肉，碾碎肌理、挫裂筋骨。右腿胫骨彻底断裂错位，扭曲的骨节几乎刺破皮肉，撕裂骨髓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足以将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意志彻底击溃。

温热猩红的血液源源不断从狰狞伤口涌出，漫开在积水之中，晕开大片暗沉血色，又被滂沱大雨一遍遍冲刷、稀释、抹平。

一如夏尔短短十数年的人生。

赤诚、坚守、温柔、信任，所有珍贵的一切，都在今夜，被人无情践踏、碾碎、冲刷殆尽。

肉体的疼痛刺骨蚀骨，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绝望与冰冷。

曾经的夏尔，是矜贵自持、年少沉稳的家族少主。

他年少承责，孤身扛起摇摇欲坠的家业，于波谲云诡的世俗与商界之中步步为营、隐忍前行。凭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聪慧与坚韧，硬生生稳住基业，拓开全新的版图，让衰败的家族重新站稳脚跟，受人敬畏。

他深谙人心诡诈，看透世俗凉薄，却唯独为一人留存了善意与信任。

那个人，便是顾明远。

昔日顾明远落魄潦倒、走投无路，是夏尔不顾旁人劝阻，倾力提携、全然信任，给予他资源、权柄、地位，将自己呕心沥血搭建起的事业根基放心托付，视之为并肩相守、值得信赖的挚友与同伴。

夏尔始终天真地以为，以诚待人，终换真心。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人性之贪，无底无度。

恩情在滔天野心面前，轻如尘埃。

整整一年的时间，顾明远伪装温顺谦卑、忠心不二，蛰伏在夏尔身侧，戴着温和假面，暗中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杀局。

他勾结外敌、收买亲信、伪造罪证、散播谣言，一步步架空夏尔的权力，抹黑他所有的声誉，将一世清明的少年污名成贪婪卑劣、出卖基业的罪人。

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可这，依旧填不满他的野心。

顾明远想要的，从不是架空与诋毁。

他要夏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要夏尔彻底从世间消亡，要将夏尔拥有的一切，尽数吞入囊中。

为了彻底击溃夏尔最后的防线，他将阴狠的魔爪，伸向了少年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他年迈独居、温柔善良的母亲。

昨日深夜，假意和解，假意退让，假意归还产业。

一场温柔的假象，一场虚伪的谈判，背后是赤裸裸的绑架与要挟。

他以母亲的性命逼迫夏尔弃权、退身、拱手让出所有基业。

一生傲骨、绝不低头的夏尔，终究败给了唯一的牵挂。

为护至亲平安，他舍弃权力、舍弃防备、舍弃所有后手，孤身一人踏入这场早已布置好的死局。

他以为退让可换生机，妥协可留温情。

直到此刻，身陷血泊、筋骨寸断、濒死绝境，他才彻底醒悟。

豺狼无恩，恶人无底线。

从始至终，这里没有谈判，没有和解。

只有一场蓄谋已久、斩草除根的——灭口。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

仓库沉重的铁门被粗暴推开，凛冽风雨疯狂灌入，吹散了凝滞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死寂。

顾明远缓步走入。

一身昂贵整洁的定制西装纤尘不染，与这片破败肮脏、血腥阴冷的绝境格格不入。

往日温和儒雅的眉眼彻底褪去，只剩赤裸裸的贪婪、冷漠与残忍。

他居高临下，睨着泥泞中濒死的少年，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废弃的垃圾。

“夏尔，别怪我。”

他的声音平淡冰冷，毫无温度，字字诛心。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铁律。你太过心软，太过干净，恪守无谓的善良。这样的你，守不住偌大的家业，配不上你拥有的一切。”

雨水疯狂糊住夏尔的眼眸，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喉间涌上浓烈腥甜。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向眼前的仇人，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濒死的微弱：

“我母亲……在哪？”

顾明远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笑，轻描淡写，宣判了最后的死刑。

“老夫人太过执拗，不肯签字放权。争执之间，不慎坠楼。雨夜荒僻，无人施救。”

“应该……走得很安详。”

轰——

一瞬间。

夏尔的世界，彻底崩塌，坠入无边漆黑的深渊。

亲情断绝。

家业倾覆。

信任粉碎。

声名尽毁。

他半生坚守的一切，尽数归零。

滔天恨意如同燎原业火，瞬间灼烧了他残破的身躯、溃散的灵魂。

不甘、委屈、绝望、怨毒，缠绞成最凛冽的利刃，刺穿他仅剩的理智。

他不甘心就这样含冤死去。

不甘心恶人逍遥，坐拥他的一切。

不甘心自己一生赤诚坚守，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顾明远看着他眼底疯魔赤红的恨意，只剩不耐与厌烦，冷声下令。

“动手。”

“处理干净。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夏尔。”

厚重的铁棍被打手高高举起，裹挟着呼啸死亡的风声，对准少年单薄的头颅，轰然落下。

死亡，近在咫尺，无可躲避。

凡人之力，已然穷尽。

绝境之中，无路可退。

濒临魂飞魄散的刹那，夏尔残破的灵魂，向着无边幽冥，发出了一场撼动深渊的泣血誓愿。

若天道无眼，神明不公。

那他——

便唤恶鬼临世。